青鸟衔书来又去,天台无路问刘晨(2)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六章 青鸟衔书来又去,天台无路问刘晨(2)
次日清晨,段郎是被一阵鸟鸣惊醒的。
不是青奴的叫声——青奴的叫声清越如泉,这一阵却是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像是有一群鸟在冷杉树上吵架。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看到后院的冷杉树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群鸟。有苍山常见的灰雀、画眉、黄鹂,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红喙绿羽的小鸟,全都蹲在枝头,歪着脑袋往树洞里看。
青奴站在最高处,时不时低头对树洞叫一声,像是在指挥这群鸟排队参观什么。
常香玉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好奇。荆安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认真地数着鸟的数量,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回事?”段郎走到后院。
“青奴招来的。”常香玉朝树顶努了努下巴,“天没亮就开始叫,叫了一个时辰,把苍山上的鸟全招来了。刚才隔壁王婶过来说,她家的鸽子都被带跑了三只。”
段郎走到冷杉树下,仰头看着枝头上密密麻麻的鸟群。青奴站在最高处,昂首挺胸,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每叫一声,底下的鸟群就齐刷刷地应一声。这场面,说是百鸟朝凤也不为过——只是朝的不是凤凰,是一只青羽白腹的传信鸟。
刘晨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回廊下,看着树上的盛况。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段蓝让人送去的,料子是大理特产的棉麻,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体面了许多。
“刘先生,这是你们刘门的驯鸟术?”雪琴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倒了一杯递给刘晨。
“不是驯鸟术。”刘晨接过茶,看着树上的青奴,“是鸟自己招来的。刘门世代驯鸟,但不圈鸟。青奴的曾祖父是刘门第一代传人从苍山上救下来的伤鸟,从那以后,每一代青鸟都会在苍山上招一群野鸟做朋友。它们招来的鸟都是自由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刘晨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是他进王府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拘谨而质朴,像个终于敢在别人家里放松下来的客人,“王爷见笑了。青奴不懂王府的规矩,闹出这么大动静。”
段郎摆了摆手,在石桌旁坐下,示意刘晨也坐:“大理王府从来没什么鸟规矩。刘先生,正好趁这工夫,有件事想请教你。”
刘晨在对面坐下,将茶杯放在桌上,微微欠身,目光沉静如水。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不像一个在道观里烧了多年火的杂役,倒像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
“前天你提到碧莲在青城山采药,住了七天。当时你说她每夜在炼丹房熬药,你在丹房添柴看火。她熬的是什么药?”
刘晨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茶汤澄黄透亮,是上好的苍山雪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挖出来的:“不是给她自己熬的药。是给她腹中的孩子。”
段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刀王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回廊拐角处,听到这句话时脚步停住了。常香玉原本靠在廊柱上,这时候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白苏珍正从药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碟新捣的草药,闻言脚步一滞。段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碧莲在青城山时,已经怀了段萸?”
“是。”刘晨抬起头看着段郎,“她临走时,在下送她到青城山山门。她背着药篓下山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刘晨,你是个好人。以后如果遇到我孩儿,别告诉她我来过这里。’在下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是段郎的女儿,不是青城山的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从段郎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苍山上皑皑白雪的峰峦之间,仿佛在看着二十多年前那个背着药篓独自下山的女子,沿着蜿蜒的蜀道一步一步走远,再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在下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明白——她来青城山,不是为了采药,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面对那个孩子。她当时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段萸生下来。她在丹房里熬了七夜的药,不是安胎药。”
“是催产的药。”柳梦璃的声音从药房方向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廊下,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地方志,声音冷静而清晰,“青城山有一种土药方,用青城雪芽配马鞭草、益母草,三碗水煎成一碗,是催产用的。这种方子药性极猛,服下之后十二个时辰内必然发作。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子——因为对母体伤害极大,轻则大出血,重则丧命。碧莲在青城山熬了七天,不是因为她需要七天来下决心——是因为她需要七天来配药。她用这七天,亲手为自己配了一副催产药。”
段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想起碧莲当年从青城山回来后,没过多久便生下了段萸。那时候大夫说段萸是个早产儿,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所有人都信了,包括他自己。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早产,是碧莲用青城山的催产药自己逼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冒死催产?为什么要在青城山独自面对这一切?
“因为碧莲在去青城山之前就知道自己会离开。”刀王妃缓缓走过来,在段郎身边坐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段郎、刘晨和常香玉能听见,“她知道自己会出家。但她必须先把孩子生下来。不是为段郎生——是为蓝花生。蓝花生了段蓝,却因为是长子被正妃认作了嫡子,这个碧莲是知道的。段蓝虽然过继给了刀王妃,但段蓝的生母毕竟没有孩子陪在自己身边,蓝花心里始终有个缺。碧莲想把这个孩子留给蓝花。她用了最危险的方式催产,冒死将段萸带到这个世上,然后亲手将女儿交给了蓝花。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安心地去了南海。”
刘晨低下头,将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慧明大师今年春天去南海见碧莲,回来之后托人带话给在下,说碧莲问起过青奴——问那只青鸟还活着吗。在下回话说,青奴还活着,老得飞不动了,但每天还在苍山上招鸟。碧莲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说——‘那就好。’这是碧莲最后一次听到大理的消息。她出家之后,这世上她唯一还惦念的,除了段萸,就是刘门的这只鸟。”
段郎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碧莲隔着丹房的窗户看着他,微微一笑,说“还有谢谢你”。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谢谢”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她谢的不是刘晨替她保管药瓶二十年,她谢的是刘晨在丹房里添了七夜柴火,一句话都没问。一个沉默的烧火少年,用自己的沉默给了她最后一点安静。
那七天里,她没有段王妃的身份,没有移花宫三宫主的责任,没有对蓝花的承诺,没有对任何人的亏欠。她只是一个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女人,身边坐着一个不问任何问题的少年。那是她出家之前,最后一次做自己。
树上的鸟群渐渐散了。青奴完成了它的清晨仪式,从枝头飞下来落在刘晨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刘晨抬手摸了摸青奴的羽毛,忽然说:“碧莲给段萸留的药瓶,在下守了二十年。昨天王爷说让在下亲手交给段萸,在下很感激。但在下不能在大理久留——蜀中还有几只老鸟需要照料,刘门的驯鸟术也还没有找到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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