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楼406的童童(一) (第1/2页)
(一)
那一年,我在北京泉龙小区做小区里唯一的保安,这可能是全北京城最破的小区了,也可能是最小最偏的小区了。
说是保安,其实我也只是一个看传达室的而已。
对于一个五十好几的瘸腿老男人,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经常来我这传达室串门的是租B楼202室的小张,长得整个一个山寨版周杰伦,三流建筑学校毕业学的装潢专业,油嘴滑舌,毕业后又不肯吃苦去单位工地基层,天天猫在屋里玩电脑,一混无业好几年。
据他自己说他电脑水平很好,好得总是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吹嘘什么游戏,什么软件,像只忘记时辰不断打鸣的小公鸡。
他有时候会热心地推荐我使用他朋友代理的无线摄像监视系统来观察小区。
我摇头说,这个你得找上面的人谈。他就不再提了。
其实我真的应该让他在楼道里装上这玩意儿,那样我就能知道C楼306室林家失踪的女孩哪里去了。
还是2000年,4月3日的一个傍晚,林家六岁的林小雨提着一个垃圾袋下楼去丢垃圾,从此就没有回家。
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在警方介入的一个月后,这件案子最终宣布为悬案。
在轰轰烈烈的搜索活动结束后,父母选择了放弃,他们不得不离开这个让他们不停回忆起女儿的房子。
林小雨的失踪,使我特别注意院里剩下的小孩的行踪。
其中一个是13岁上初一的童童,她和林小雨是一幢楼上的。
小女孩很懂事,很讲礼貌,和她那个离异独居的妈妈截然不同。
那个女人,是个小医院的护士,身材矮胖,脾气暴躁,天天拉了一张苦瓜脸,丑得就是上帝看见她也要哭泣。
我常常听见夜深的时候她开始打孩子,边打边骂,大意是孩子怎么不听话,怎么和抛弃她的丈夫是一个德性,底下还有些听不清楚的叽里咕噜的话,然后孩子哭她也哭,搅得楼上楼下都睡不好。
我那时候站在她家门外几次想推门进去劝劝都忍住了,人家一座楼里的不劝我说了干什么?
我能做的就是每次童童放学的时候都喊她进来给几块糖她,她会很礼貌地说:“谢谢爷爷。”就高兴的拿着糖走了。
(二)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看见童童拿着一个脑袋被扯开的布熊宝宝在传达室门口哭泣。
我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门,问她怎么回事。
她进来后含泪说:“宝宝坏了,妈妈不给我缝。”
我说:“那你自己可以缝啊。”
童童说:“妈妈不让我拿针。”
想想也是,我也不敢让她拿针。
我把小熊拿了过来,离她远远地掏出针线,帮她缝小熊。
童童欢喜地看着我手指缝线的动作,高兴得要笑起来。
到底孩子就是孩子。
我缝好小熊,递给童童。童童接过后说:“陈爷爷你真好,不像我妈妈拿针只会扎我。”
我听了心立刻抽紧了,一把抓住童童的手:“她扎你哪儿了?”
童童指着左手臂对我说:“这里,”然后又指指右手臂,“还有这里。”然后指的是双腿。
我飞快地撸起她的袖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是结疤后的针眼。
童童哭着说:“每天晚上妈妈都要拿针扎我,我痛,她就捂住我嘴,不让我哭。”
我的心愤怒起来,感觉自己的眼睛也酸酸的。
我帮童童整理好衣服,决定趁她上学的时候去和她母亲谈谈。
当我按响门铃,童童母亲开门后,我刚坐好,这个女人就冷冷地说:“童童和你说了什么?”
我很严肃地告诉她:“童嫂,我不管你对童童父亲有多大恨,你也不能拿孩子出气。”
我顿了一下:“尤其不能拿针扎孩子,否则,我再知道一次准报警。”
我说话的时候,童童妈妈一直在摇头,一等我停住话,她就插话道:“那个鬼孩子的话,你一句也不要相信。”
我很生气,站起来义正严辞地告诉她:“你不要再抵赖了,我看的很清楚。你是不是希望我把童童身上的针孔给警察看?”
那个女人一把撸起袖子:“我身上也有针孔,那我告诉你这都是那鬼孩子扎的,你信不信?”
(三)
三幢楼上还有三家的窗户里有亮光,一家是B楼202室小张家的,他一准又在通宵玩电脑。他只知道躲在房间日夜玩他的电脑,连方便面和饮料都打电话托我去买。
还有A楼的908,这家灯亮也正常。
还有一家就是C楼406的童童家,这就很不正常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儿,这么晚了还亮着灯干嘛?
初春的夜,有些冷。
我把电筒调得更亮,向C楼走去。突然,一条黑线沿着草皮哧的游了出去,似乎有条巨大蜥蜴一样的东西飞奔着进了童童家那幢楼。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看看手表,凌晨三点了。
来到C栋楼下,我抬头往上看去,黑黑的楼道就像一张长长的大嘴,冷幽幽地等着我钻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来到童童家门外,关掉电筒,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当”的一声,不小心电筒碰到了防盗门,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转身就想下楼。
刚掉头走出几步,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只好转过身来,看见童童抱着玩具熊站在门口,身后站着童童妈,面色苍白,母女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也不说话,大家就这么僵持着。
我舔舔嘴唇,决定打破僵局:“童童妈,我在底下……”
我没说完,童童妈伸出手来,啪的关上了房门。
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只伸出来的手上扎满了绣花针。
我没勇气再去敲门,慌乱地想离开这里,几乎是小跑着到电梯前按下按键。
电梯上显示的是三楼,不管我怎么按,它都停在三楼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电梯里有人,那个人固执地停在三楼。
三楼有什么?有林小雨的家。
我已经按过两次按键了,依然不见电梯门开,忽然想到,如果现在我奔到三楼,正好能捉住在电梯里出来的人。
可是当我跑到三楼,电梯大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了,就在我下一层楼的短短时间里。
光亮从电梯打开着的门中透射出来,我眼角正好瞄见楼道里天花顶上有个黑影溜溜地闪了出去。
还是那个蜥蜴一样的影子,我定晴去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想了想,快速地进电梯下了楼,冲出楼道才长舒一口气。
(四)
一大早,童童又哭着出现在传达室门口。
我赶紧把她拽进值班室:“童童,哭什么呢?”
她哭着伸出小手:“陈爷爷,我痛,我妈妈又用针扎我。”
我带上老花镜一看,怒火顿时升了起来——童童的食指上,指甲缝里只露出一个最小号的针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女人疯了,一准疯了!我拿出针线盒,摸出最细的棉线穿过针鼻,打了个短结,一咬牙提着线使劲把针拔了出来。
孩子痛哭了起来,我的心跟刀绞似的,也跟着想掉眼泪。
我拽起童童的手:“走,童童,不上学了,跟我找你妈算账去。”
童童惊恐地往后退:“我不去,我不敢去,那不是我妈妈,她,她是个妖怪。”
童童哭着说:“她每天半夜起来,用针扎完自己就扎我,边扎边骂我爸,说他带给她那么多伤痛,报复不了他,就要我记住,爸爸是怎么伤害她的。她就拿针扎我,边扎边问我记住没有,记住没有。”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童童妈关门的手,手上扎的跟牛毛似的针。
我把穿了线的针线头剪短,递给童童:“童童你现在还去上学,要是你妈发现你手上的针没了,你就说自己拔了,知道不?”
童童把针别在书包上,抽泣了说:“可我不敢回去啊!晚上她又要扎我。”
我低声对童童说:“陈爷爷晚上一定去救你,你放心,我会劝你妈妈不再扎你骂你的。”
童童伸出小指头:“那爷爷你和我拉勾。”
拉完勾,童童背起书包高兴地蹦跳着去上学了,我到看不见童童的时候,拿起了电话。
天又黑了,今天夜里要去童童家的,不再是我一个人。
(五)
整个上半夜,我都注视着C楼,终于在午夜三点的时候,406的灯亮了起来,我捅捅睡在我床上的一胖一瘦两位片警:“二位,起床吧,灯亮了。”
两个人看了看406的灯光,一下子来了精神:“老陈,原来你说的还真有这回事。”
我无语了,掏出电筒:“我们走吧。”
他们跟在我电筒光的后面,一行人走在寂静的夜间小区里,身后两人不停地嘀咕:“别说,你这小区夜里挺静,有点疹人。”
到了C栋门口,突然四楼传来一声尖叫,两警察对望一眼,脸色认真起来,迅速向楼上冲去,我紧紧跟在后面。
刚到四楼口我就看见406的门掩着没关好,于是一把拽住了两个片警,做了个嘘的表情,三人轻手轻脚地摸过去趴在门缝上看。
深夜里,淡淡的灯光从门缝透出,三个黑影悄悄地趴着窥视着室里的一切。
童童妈背对着我们坐在沙发前面的椅子上,左手死死按着不断尖叫挣扎的童童。她右手举起,在沙发后的墙上投出一个黑影,一个尖长的黑影在她指间闪烁。
绣花针!!
我和两个片警对望一眼,胖警怒吼着一脚踢开了门,冲过去拽住了童童妈的手腕,一耳光扇她脸上:“你这个毒妇。”
我抱住扑过来的童童,听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陈爷爷,妈妈,妈妈又拿针扎我。”
我边安慰童童,边恶狠狠地朝童童妈看去,她正在胖警手里挣扎扭动,边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身体里有毒,不扎出血不行。”
童童妈对着童童尖叫?“童童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妈是在帮你放毒啊,你看,你看,妈怕你哭,妈也扎了,妈陪你一起痛。”
她朝我这里伸出手来,手上和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扎满了绣花针。
我厌恶地掉过头去,童童缩在我怀里颤抖不已,尖叫:“妈,妈,你不能再扎我了,我痛,我痛啊。你看我身上没针,我身上没针啊,我真的没扎过你啊,我没毒,我没毒,你不能再扎我了。”
突然胖警一声*,我连忙掉头,看见胖警捂着手跳在一边,童童妈举着针要扑过来,却被瘦警死死抱住,在瘦警怀里挣扎大吼着:“是你算计好的,是你这个小妖怪算计好的,你根本就不是童童,你没中毒,你骗我,你骗我,你算好了害我的是不是?”
片刻瘦警就被她推个四仰八叉,她一个趔趄,举针直朝我和童童冲了过来。
我连忙把童童拉在身后,挡住了童童妈妈,她一边鬼叫一边竭力想拖开我,急了就拿针往我脸上乱扎,童童在我身后拉住我衣服下摆惊得直叫唤,两个片警回过神来连忙要过来帮忙。
也不知道混乱中是童童妈妈推倒了我,还是我拽倒了她,还是我们两都被吓得乱钻的童童绊倒了,反正三个人都倒在了一起,在地上纠缠不休,乱挥乱舞着叫骂,片警也扑了上来,想摁住童童妈妈,场面混乱得不能再混乱了。
突然,我们中间有一声女人尖厉的惨叫声,我们一惊,同时停下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童童妈茫然地坐在那里,披头散发,一只眼睛里什么神气也没有,另一只眼睛上眼皮耷拉着,一小截针鼻露在外面,一条血线沿着下眼皮流下来。
我看了*警,片警看了看我,童童躲在沙发边上吓得直哆嗦,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谁不小心把针给扎了进去。
那么混乱的时候,谁都有可能,谁也有嫌疑。
也许童童妈自己知道,但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只没瞎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缩在沙发边的童童。
瘦警咽了下口气,试探地对我说:“老陈,她刚才是自伤,对吧?”
我没吭声。
胖警看着我都要哭出来了:“老陈,陈大爷,陈老爹,她是自伤的,您看见了,对吧。”
我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是!还不快叫救护车!”
两个片警如梦初醒,慌忙掏出手机打120,童童哭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但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她了。
救护车的声音响到了楼下,我手忙脚乱地帮片警把童童妈往门外搭,突然!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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