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满城灯后 (第2/2页)
湖风从北边吹过来,满湖的灯跟着晃,光在水面上碎开,又合拢。灯越漂越远,漂到北边,叫那道浮绳拦住了,一盏挨着一盏,在荷丛前头排成长长的一线。
残荷的叶子垂着,叫灯光照着,那一片荷丛,一点一点从显现了出来。
苏梧的手搭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昭望着那一线灯。
人不止活一世。
旁人说起这话,多半是盼着,是拿来宽心的。
她不一样。她真真切切活过一回,又真真切切到了这里。
青禾、巧儿、春娘。
下一世,愿你们有家人,有人爱护,灿烂地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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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翰林院中院那棵老银杏黄了小半边。姜昭在东值房靠窗的案前刚校完一页誊本,廊下的银杏叶就响成了一片。
贺宗明人还没跨进门槛,一本桃红册子先伸了进来。
“姜兄!今早新出的,墨还没干透。”
他把册子往她案上一拍,拍完了又拿手掌抚平,“你那前朝的皇帝先搁一搁,看看咱们本院的姜编修。”
姜昭把笔搁回笔山上。
封面照旧印着《京华花信》四个字,底下那行小字换成了“秋日特刊”。翻开头一页,一行大字压了半张纸:
青麓四杰,再动朝堂!
底下还跟着两行小一号的:翰林姜编修亲历湖灯奇案,四位书院旧友联手促修新敕。游学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今日齐聚永安,为天下百姓请命。
“九九八十一难?”姜昭抬起头,“我们那回游学,统共走了两个县。”
“两个县怎么了?”贺宗明把方澹那张空凳子拖过来,一屁股坐下。
“清河一桩命案,晋陵一场地动,哪一桩不顶四十难?往后翻,后头还有。”
后头确实还有。
小标题一条压着一条:姜编修竟是第一目击者!昔日游学少年,今日朝堂陈词!
正文写得更热闹。
说他们四个在青麓书院同窗共读,早在清河县就立下誓愿,要替天下被拐的女子讨个公道。又说晋陵地动那一夜,四人冒着余震守了一城百姓,天亮时满城的人跪在街上送他们出城。姜昭记得那天早上送他们的,是吴嫂一家,外加一个抱着鸡蛋的孩子。
写到大朝会,更是有声有色:姜编修跪于金砖之上,声泪俱下;裴参议一言既出,满殿无声;谢寺丞从容出班,仪态可比鸿胪馆里迎番使;秦检法笏板高举,气贯长虹。
姜昭看到“声泪俱下”,把册子往下一放:“我那天连鼻子都没吸一下。”
“满殿几百号人,总有一个瞧见你眼眶红了。”贺宗明理直气壮,“人家书坊又不是瞎写。”
“那这个气贯长虹呢?秦墨那块笏板举那么高,是因为他手抖。”
贺宗明张了张嘴,大约觉得这一条确实不好辩,转而拿指头点着册子:“你别光挑毛病,先看文笔。你看这一句,“湖灯千盏,照不见三女归途”,多好!事是真的,只不过写得精彩了些。”
姜昭又翻过一页,眼睛停住了。
那一页右上角印着一幅小小的版画。
一个穿官袍的少年跪在地上,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脸也圆,下巴底下还多出一道肉褶子,像一只刚出笼的馒头。旁边一行小字:姜编修殿前陈词图。
姜昭把册子竖起来,对着那幅画端详了半天,又把册子转过去,朝着贺宗明:“这是我?”
“画得像不像?”
“像醉江楼后厨刚蒸出来的。”姜昭把册子摊回案上,拿指头在那张圆脸上点了点,“贺兄,你们每回这么写我,这回还把我画成这样,是不是该给我一份肖像权的钱?”
“何为肖像权?凭什么还要给你钱?”
这句话从贺宗明嘴里出来,又顺又快,像是在心里早就盘算过,哪一笔钱该谁出。
说完了,他自己先愣住了。
姜昭没吭声,只抬起眼皮,瞟了他一下。
贺宗明一把捂住了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子对看着。
窗外有片银杏叶贴着油纸滑下去,蹭出一道细细的声响。
“原来贺兄知道得这么清楚?”姜昭慢悠悠地问。
“我……”贺宗明把手放下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我是替书坊不平。人家刻一块版,雕一回画,熬到半夜印出来,一本才卖几文钱?你张口就要钱,书坊还活不活了?”
“书坊一版给你多少润笔?”
“一版统共才三百文——”
他又捂住了嘴。这一回两只手都上去了。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拿袖子挡着脸,好半天才缓过来。
贺宗明从指缝里瞪她:“你什么也没听见。”
“我听见了三百文。”
“……你就说,这个肖像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贺宗明索性把手放下来了,梗着脖子,“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听过这个说法。”
姜昭这才察觉自己嘴快,把一个这辈子没人听过的词扔了出来。她把笑收了收,一本正经地胡诌:“就是画人像、写人家的逸事,拿去卖了钱,总该分被画的那个人一份润笔。”
“天底下哪有这个理?画师给人画像,向来是人家给画师钱。”
“那是请画师画。”姜昭指了指那只馒头,“你们这是没请我,自己画了,还画成这副模样,还拿出去卖钱!”
贺宗明哽住了,没找着话驳她,憋了半天,退了一步:“钱是没有的。西市那家浆水面,我请你吃一回。”
“添两碟醋。”
“成!”
“休沐过后那一日吧。”姜昭把册子合上,推回给他,“明日我有约。”
贺宗明接过册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张画,书坊下一期还用不用,你给句话。”
“替我改瘦一点。”
午后,姜昭往议政殿当值。
御案后头,官家手里捻着那串沉香珠子,先听刑部左侍郎奏了一回。秦墨捧着卷匣跟在后头。
左侍郎说,刑部会同大理寺议修新敕的事已经着手,拟行文各路提刑司,调取近年略卖人口的旧判词,合在一处参看,各州县判法不一的地方摆到明处,再拟新条。
官家准了,叮嘱先拟出来的先奏上来,不必等几件事凑齐。
姜昭把这一段记下,抬眼时,秦墨正跟着左侍郎退出殿门,卷匣抱得端端正正。
后头工部报了一回河工料钱,礼部问了一回冬至大祭的仪注,都不是要当场拍板的事,官家听了,各回一句“拟个条陈上来”。
窗外秋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御案一角,殿里渐渐只剩下翻折子的声音。
官家批完一份,搁了笔,往椅背上一靠,冲殿门口那位老内侍抬了抬下巴:“尚食局方才送来的菊花酥,给小姜那边送一碟。”
老内侍应了一声,不多时,一只青瓷小碟便搁在了姜昭的书案角上。
碟子里码着四块酥饼,面上印着一朵菊花,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一点热气。
姜昭起身谢了恩,坐回去,接着誊方才那一段。
笔是没停,眼睛却往碟子那边溜了两回。
“这会儿没人奏事。”官家道,“吃吧。”
姜昭这才搁下笔,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一碰就掉,落了半袖子渣,菊花的清香混着一点糖味在嘴里化开。她赶紧拿手去接,接住了又舍不得扔,就着手心吃了。
官家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吃东西倒比记注还专心。”
姜昭把嘴里那一口咽下去,正要请罪,官家已经摆了摆手。
“小姜。你今日心情不错,墨研得跟赶集似的,朕坐在这里都听得见。”官家道,“明日休沐,打算去做什么?”
姜昭没想到他问这个,怔了一下,眼睛先亮了。
“回陛下,臣跟裴参议、谢寺丞、秦检法,还有张主事,约好了去城南瓦子。”她说着说着,话就收不住了,“听说城南有一出乔相扑,两个人在台上摔来摔去,摔得满台打滚,底下看的人笑得直不起腰。还有说谜的,说书的——”
官家笑了一声:“说的倒热闹,朕也有许多年没出宫看过了。”
姜昭正说得高兴,这一句落下来,她的话头顿住了。
御案上那串珠子停在官家指头中间。
她想起方才他靠回椅背上那一下,想起殿里那一摞批不完的折子。
她犹豫了片刻,竟然真的开了口:
“不然……陛下同我们一起?”
话出了口,她才听见自己说的是什么,邀的是谁。
她赶紧起身,出案跪下:“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殿里静了一瞬。
接着,官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手里那串珠子都滑到了御案上,磕出一串细响。
殿门口那位老内侍肩膀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起来,起来。”官家拿手指着她,“你倒真有意思。旁人见了朕,哪有敢邀朕去瓦舍的?”
姜昭起了身,脸上烧得厉害,站在那里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搁。
官家又笑了一阵,才摆摆手:“朕这个年纪,就不去扫你们年轻人的兴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他把珠子捡起来,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