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满城灯后 (第1/2页)
大朝会过后第三日，姜昭从翰林院散值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街上提灯的人比往日多了。
灯都还没点，有莲花样的，有圆鼓鼓的，还有孩子自己扎的、歪歪扭扭的纸鱼，拎在手里，三三两两都往西边去。
阿柏把车停在槐树底下等她，眼睛也跟着那些灯转。
“这几日天天这样。”他接过她手里的书袋，“傍晚就有人往映月湖那边去，一日比一日多。灯多半是城南钟家灯坊的。”
姜昭看着那些灯走远，踩上车凳：“先去城南。”
钟家灯坊在一条窄街里，车进不去。姜昭在街口下了车，还没走近先听见一个女人的嗓门，隔着半条街劈了过来：
“一人一盏！都别争了！一人只许买一盏！”
灯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架子空了一大半。
长案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膀大腰圆，两只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攥着一把铜钱，一手指着埋头糊灯的伙计骂：“你那骨扎歪了！歪的拿去，人家放到湖里，转着圈儿漂不出去！”
前头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钱拍在案上：“老板娘，我要三盏。三个姑娘，一人一盏。”
钟老板娘伸出一根指头。
“三个姑娘呢，”汉子急了，“怎么只许买一盏？”
“你买三盏，后头的人连一盏也没得放！”钟老板娘把一盏灯塞进他怀里，“拿着！她们三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一盏灯还分不过来？”
汉子抱着灯，嘴里还嘟囔，后头的人已经把他挤到一边去了。
铺子里的灯都快卖空了，正当门的横梁上却还挂着一盏走马灯，纸轮子慢悠悠地转，转出一圈人影、一圈马，好看极了。
排在姜昭前头的老婆子仰着脸看了半天，伸手往上一指：“老板娘，那一盏多少钱？”
“那一盏不卖。”
老婆子讨了个没趣，又仰头看了一眼：“转得真匀。”
钟老板娘正张嘴要骂哪个伙计，听见这一句，嗓门一下子落了下来。
“那是她调的轴。”
老婆子没听明白：“谁呀？”
钟老板娘没答，转过身冲长案后头吼：“浆糊！浆糊都干了，你瞧不见？”
轮到姜昭，架子上只剩下两盏。
她要了一盏莲花灯，数了钱搁在案上。
钟老板娘把灯递给她，瞟了一眼她身上的绿袍，也没多话，冲后头一挥手：“没了！今日没了！明日赶早！”
后头一片叹气声。
钟老板娘把铜钱往钱箱里一倒，解了围裙，从案底下拎出一盏没点的灯来，往胳膊弯里一挎：“关门。你们几个，也去。”
映月湖南岸的码头上，人已经站满了。
北边那一片荷丛还拦着浮绳，绳子那头泊着一条巡湖的官船，船头挂一盏风灯。船家们没出去揽客，把船一溜靠在石阶底下，蹲在船头接过岸上递来的灯，点着了，撑出去几丈远，再轻轻搁到水上。
天还没黑透，湖面上零零落落只浮着几盏，一盏离一盏老远。
苏梧站在一棵柳树底下，阿栀蹲在她脚边，拿手掌拢着火折子。姜知让和姜砥站在她身后，姜砥大约是下了值直接来的，公服都没换，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伸着脖子往湖里看。
姜昭走过去。苏梧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她手里那盏灯接过去，从阿栀手里拿过火折子，替她点上了。
姜昭捧着灯，在人缝里慢慢往石阶那边挪。
人慢慢往湖边聚集。卢析站在石阶上，替一个够不着船家的小脚老太太把灯递了下去，江景行跟在他后头，拿手护着那一小团火。
方澹坐在柳树根上，膝头搁着一方小砚，谁拿着灯过来，他就接过去在灯纱上写下三个名字，再递回去。
他跟前已经蹲了好几个人，有挑夫，有货郎，都是等着他写字的。
水边，陆时予弯着腰点灯，火苗叫湖风一吹就倒，张惟明往前挪了半步，拿袖子替他挡着，第三回才点着了。
秦墨这会站在阿栀旁边，阿栀拿簪子去拨歪了的灯芯，他就替她托着灯座。
贺宗明也来了，远远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灯，又挤到方澹那边排队去了。
谢兰台和裴湛是一道来的，身后跟着书童和时风，各抱着一盏大灯，比寻常莲花灯大出两圈，灯纱素白，什么花样也没有。
“这灯......”姜昭看着时风手里那一盏。
“祖父叫人去城东匠人那里订的，他说夜里湖边风硬，他年纪大了，叫我替他放。”
谢兰台把书童怀里的灯接过来：“家父也是这个意思。他说这一盏不归礼部，是谢家的。”
两盏大灯交到船家手里，撑出去搁在水上，晃了两晃，慢慢往湖心漂过去。
岸上有人说了一句“好大的灯”，又低下头去点自己手里那一盏了。
人堆里挤进来一群孩子。
领头的是个拄竹杖的老人，眼睛眯成一道缝，叫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扶着；后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围裙还系在腰上，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两个永安府的差役远远缀在后头。
姜昭从没见过他们，可一看后头那两个差役，便知道是怀幼堂的吴先生和葛婶了。
孩子们一人捧着一盏灯，挨在水边，也不吵闹。
葛婶蹲下去，替最小的那个把灯捧稳了，吴先生拄着竹杖站在后头，脸朝着湖面。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盏素灯。
她走到方澹跟前，没叫他写，借了他的笔，自己蹲下来写。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城北毕家绣坊的掌柜。
她写的是许青禾。前两个字写得利落，写到“禾”字，笔尖在半空停了停，才落下去。写完看了一会儿，才把笔还给方澹。
钟老板娘是跟着伙计们一道来的，一路走一路骂伙计踩了她的脚。
走到码头边上，她的脚步停住了。石阶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边跟着一个穿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姜昭听人说过，阿杏如今叫一家同乡的商号收下了，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爹娘还在找。
阿杏两只手捧着一盏兔子灯，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钟老板娘走过去，蹲下来：“蜡插歪了。”她把兔子肚子里那截蜡烛拔出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撕了一条缠在蜡烛底下，重新插进去，插得端端正正，“歪着点，一会儿要把兔耳朵燎了。”
阿杏低着头：“谢谢钟婶子。”
钟老板娘拿手指头拨了拨那只短耳朵，站起身，冲伙计吼：“愣着做什么？灯点上！”
“我想自己放。”阿杏回头对东家娘子说。
东家娘子往石阶底下看了一眼，水黑沉沉的，有些犹豫。
石阶最底下靠着一条船，船尾坐着一个老汉，正接了旁人的灯往外送，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姜昭认得他。八月十六那夜，就是他替他们掌的桨。
老汉朝阿杏伸出一只粗糙的手：“下来，踩稳这一级。老汉拉着你。”
阿杏一级一级下去，蹲在最底下那级石阶上。
老汉攥着她的手腕，她弯下腰，把兔子灯轻轻搁到了水上。
兔子歪着身子，在水上打了半个转，像是要往回漂。阿杏的手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
一阵风从岸上推过来，兔子灯晃了晃，慢慢地，往湖心去了。
天黑透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一个穿褐色直裰的老人。
他六十上下，面白无须，走路几乎听不见声音，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厮，抱着一盏灯。
灯罩是一色的白绢，四角垂着细细的青穗子。
姜昭认出了他。平日御前当值，殿门口侍立、替官家递茶的，便是这一位。
老人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朝她这边微微欠了欠身。
姜昭赶紧回礼。
“官家说，”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也替那三个姑娘，放一盏。”
他叫小厮把灯交给石阶底下的船家。船家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灯，接过去跟旁的灯搁在一处。老人看着那盏灯漂远了，便领着小厮，从人堆里慢慢退了出去。
人渐渐少了一些的时候，姜昭在柳树影子底下看见了一个人。
樊长水等到石阶边上空了，才走下去，把灯交给一个船家，自己退回岸上。他在那看着湖面一直没走。
湖面上的灯渐渐多了起来。
挑夫、货郎、提着竹篮的妇人、几个穿襕衫的监生，一边放灯，一边小声念灯纱上的名字。
茶楼里贴寻人帖的邱嫂子也来了，竹篮挎在胳膊上。秦墨前几日提过，她如今常往府衙去，帮着认人、对名册，这些年她在城南认得的丢孩子的人家，比府里的卷子还全。
她放完了自家那盏，又从篮底摸出一盏，替旁边一个够不着水的老汉放了下去。
姜昭身边站着一对母女。女儿七八岁，攥着她娘的衣角，听见前头有人说“莲花仙女”，仰起脸来问：“娘，她们真是莲花仙女么？”
她娘想了想：“娘不知道。可她们救了别人家的孩子，这是神仙做的事情。”
姜昭把自己那盏灯捧到石阶底下，交给老汉。老汉撑出去，把它搁在了阿杏那只兔子旁边不远的地方。
姜昭看着湖面，这里还是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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