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和尚的考验 (第2/2页)
——可她娘自己,却死在了玄冥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心里头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行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甩开,“不管咋说,俺过了这关。那俺现在能走了不?”
老和尚点了点头。
“你往前走,走到沙漠尽头,就能看见第八层的入口。”他说,“但你要记住——这片沙漠,跟前面的路不一样。前面的路,考验的是你的胆子、你的心性、你的贪嗔痴。这片沙漠,考验的是你的——脚力。”
“脚力?”林灼华皱眉,“不就是走路吗?”
老和尚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继续捻他的佛珠。
林灼华等了半天,见他不再开口,只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行,那俺走了。”
她转身朝沙漠深处走去,沈玉郎和阿绿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师,俺再问一句。”
老和尚没睁眼:“你说。”
“俺娘当年,是不是也像俺这样,愣了吧唧地就往前走了?”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你娘比你聪明——她走之前,问我要了三天的水。”
老和尚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灼华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娘也来过这片沙漠。她娘也站在这个绿洲前。她娘也问过这个老和尚话。
她站在原地,脚底的沙子被晒得滚烫,透过鞋底往脚心里钻,但她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就那样站着。沈玉郎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大师,您……您跟俺娘很熟?”林灼华转过身,声音有点发紧。老和尚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不熟。”他说,“她来的时候,我这碗试心水还没摆出来。她就问我要了三天的水,然后就走了。”“她往哪儿走了?”林灼华追问。“往东。”老和尚指了指沙漠深处,“她说她要去找一样东西。我问她找什么,她没说。她只说,要是将来有个闺女闯到这儿来,让我告诉她一句话。”
林灼华喉头动了动,攥紧了手里的灼华棍:“啥话?”
老和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别往东走太远,东边的东西,不是你能扛的。’”
林灼华没说话。她娘让她别往东走。但她娘自己却往东走了。她攥着灼华棍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大师,俺娘她当年……走到哪儿了?”老和尚摇摇头:“她没说。但我在沙漠里守了这么多年,能感觉到——她没走过这片绿洲以西的地方。她是往东走的,一直往东,走到我没法感知到的地方去了。”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沙漠里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她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
“大师,多谢您指点。”林灼华朝老和尚拱了拱手,“俺记住了。但俺得说清楚——俺娘让俺别往东走,那是她心疼俺。可俺既然走到这儿了,就不能光想着心疼自己。”
老和尚看着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你跟你娘,确实不一样。你娘是心里有牵挂,不敢往前走;你是心里有牵挂,反而敢往前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向林灼华。那佛珠看着像是木头的,颜色暗沉,表面被磨得油光发亮,像是被人盘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细小的“卍”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拿着。”老和尚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林灼华接过佛珠,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便问:“大师,啥算关键时刻?”
老和尚没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等你见到玄冥的时候。”
这四个字像一颗凉水泼在滚烫的沙子上,滋啦一声。林灼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串佛珠,木珠子硌着她的手心。
“大师见过玄冥?”她问。
“没见过。”老和尚说,“但你娘提过。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追着玄冥进了东边那片地方。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事。”
林灼华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一直以为,她娘是在追击玄冥的时候失踪的。但现在听老和尚的意思,她娘当年是追过玄冥,但后来又出来了——带着伤出来的。那她娘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她想问得更细些,但老和尚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再没了说话的意思。
林灼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佛珠戴在了手腕上。木珠子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手腕上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珠子钻进了她的血脉里。
她低头看了看佛珠,又抬头看了看沙漠深处,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走了。”她转身对沈玉郎和阿绿说,“趁天还没黑,多赶几步路。”
沈玉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步伐。阿绿在一旁早就灌饱了水,又往自己的绿毛里塞了几个果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三人走出绿洲,脚下的沙子从湿润变得干燥,又从干燥变得滚烫。回头再看,那片绿洲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一滴落在黄纸上的墨汁。
林灼华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摸着腕上的佛珠。珠子温温润润的,像是被人盘的久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度。
“哎,你觉不觉得那和尚有点古怪?”沈玉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一个人在沙漠里守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引眉血脉传人?”
“他等的不是引眉血脉。”林灼华说,“他等的是俺娘。”
“那你娘当年到底……”沈玉郎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林灼华没接话。她知道沈玉郎想问什么——她娘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出了东边那片地方之后,带着伤,带着事,却什么都没跟人说过。她不知道。她连她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能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她娘的模样。
“沈玉郎。”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天眼通,能不能看到过去的事?”
沈玉郎愣了一下:“看不了那么远。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气,还有……一些残留的痕迹。过去的事,就像泼在地上的水,干了就没了。”
林灼华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沙地上留着她的足迹,但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沙漠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阿绿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说:“姑奶奶,天黑了,咱歇会儿吧?”
“再走一段。”林灼华说,“找个避风的地方。”
她话音刚落,手腕上忽然“啪”地一声脆响——像是线断了的声音。
林灼华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腕上那串佛珠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磨断了,佛珠四散崩落,一颗颗滚进了脚下的沙子里。
“哎——”她慌忙蹲下去捡,但珠子滚得太快,十几颗珠子眨眼间就散进了黄沙深处,一颗都找不见了。
沈玉郎也蹲下来帮忙找,但沙地松软,珠子滚进去就没了影,像是被沙子吞了一样。
只有一颗珠子,滚得格外远——远远地滚向沙漠深处,在暗淡的天光下,那颗珠子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一颗坠入沙海的星星。
林灼华伸手去抓,但指尖只碰到了沙子的边缘。那颗珠子骨碌碌地滚过沙丘,滚向东方——她娘当年走的方向。
她跪在沙地上,看着那颗珠子消失在夜幕里,忽然觉得手腕上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姑奶奶,珠子找不着了……”阿绿小声说。
林灼华没回答。她看着那颗珠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串佛珠是老和尚给的,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可它刚戴在她手上没两个时辰,就断了线。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沙漠深处拽着那颗珠子,想引她过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目光沉沉地望向东方。
天已经完全黑了,沙漠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沉沉的、暗涌的光,像是从地底透出来的。
林灼华攥紧了灼华棍,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娘当年往东走了。她娘说别让她往东走。但佛珠断了,珠子滚向了东边——像是有人在替她做选择。
“沈玉郎,你说……”她声音发沉,“珠子断线,是佛珠自己磨断的,还是有东西拽断的?”
沈玉郎沉默了片刻,蹲下来捡起一截断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线头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不像是磨断的。”他把线头递给林灼华,“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林灼华接过线头,指尖摩挲着那整齐的切口,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忽然明朗起来。她想起老和尚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说“等你见到玄冥的时候”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走。”她忽然转身,朝那颗珠子滚落的方向走去。
“姑奶奶!天黑了啊!”阿绿在后面喊。
“俺知道。”林灼华脚下没停,“俺就去看一眼——看看那边到底有啥。”
沈玉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阿绿也只好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嘴里嘟囔着抱怨,但脚步却没停。
三人朝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夜色里,林灼华忽然停了下来。她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沙地上,半埋着一颗珠子,正是那串佛珠里滚出去的那一颗,正泛着微弱的、温润的光。她蹲下去要捡,手刚碰到珠子,却忽然僵住了——珠子旁边,沙地上露出一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半埋在沙里。
她用手刨开沙子,越刨越深,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直到沙子里露出一个边角,她赫然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那是她娘的字。
碑上写着:“引眉血脉传人林氏,殁于此地。”
林灼华跪在石碑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字。夜风呼啸着吹过沙漠,吹起她耳边碎发,沙子扑在脸上生疼,但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那样跪着。
沈玉郎和阿绿都愣住了,谁也没敢出声。只有那一颗佛珠,滚落在石碑前,兀自亮着温润的光,像是在等着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