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乱命与托剑 (第1/2页)
在连晋做乱被按住后的第二天早上,天刚擦亮,废丘城就醒了。
县令后宅方向还冒着几缕青烟,昨天夜里那场"天雷"把半个县寺掀了顶,废墟堆得跟个乱葬岗似的,灰渣子顺着风往人领口里钻。
几十个力役和县卒排成长队,一筐一筐地往外抬碎瓦烂木,抬出来的东西里时不时夹着半截焦黑的房梁,或者一截辨不出形状的骨头。
有个年轻县卒抬到一半,突然扶着墙根干呕起来。
没人笑他。
昨天夜里被抬出去的碎肉,在场不少人看见了。
那已经不是尸体,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得用草席兜着走的玩意儿。
谷筒站在县廷广场上,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坊里正和乡里正。
这老县丞今天把官袍穿得格外板正,发髻也重新绾过,连后脑勺的头发丝都服服帖帖。
他背着手,声音不紧不慢,跟面前这群满脸惊慌的老头子一个一个地解释。
"……事情就是这样。昨夜有赵人连晋,勾结不法游侠,夜闯县寺,意图作乱。县中长吏奋起抵抗,乱党已经伏诛。至于那声巨响——"
谷筒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那是天雷。是老天爷劈下来的。"
底下嗡地一下炸了锅。
"天雷?"
"真是天雷?"
"我就说嘛,那声音,那火光,谁家柴火能烧出那个动静!"
谷筒也不多解释,就站在那儿,等他们自己议论完。
等嗡嗡声小下去了,他才抬了抬手。
"诸位回去告诉街坊邻里,就说乱党已平,官府无事。
该摆摊摆摊,该下地下地。莫要听信谣言,更莫要私藏兵器。秦律在上,其余的事,有县令和县廷担着。"
一个白胡子坊里正颤巍巍地问:"县丞大人,那……那贼人连晋?"
"槛在狱里。"谷筒说,"跑不了的了——不日就要审判的。"
老头子们这才陆续散了,边走边回头,脸上半是安心半是惶恐。
谷筒目送他们出了县寺,腰杆一点点松下来。
当然,这不过是坊里正,很快还有乡里正会过来问事情——这就是他今天的任务,闲不下来的。
他转过身,一眼看见县令官房的方向,又想起昨夜自己被游侠从床上拖出来的狼狈样子,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到底没骂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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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狱里,李爱已经在审人了。
昨天晚上被爆炸炸残的游侠和囚犯,横七竖八地瘫在草堆上,有断了腿的,有烧没了半边头发的,还有几个浑身上下裹着血布条,哼哼唧唧地喊疼。
这是废墟中能找到的最不幸运的幸存者了——不仅残了,而且还要再死一遍。
可能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再死一遍后,就不用再疼了吧。
李爱带着几个个轮休躲过一劫的狱卒,外加几个临时抽调的县卒,一个一个地录口供。
"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何时入的伙?"
"大人……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李爱抬起头,獬豸冠下的眼睛冷得像两片铁,"昨夜县寺大门被板车撞开的时候,你冲在第几排?"
那游侠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喊冤。
李爱也不急,让人把那些还能开口的一个一个提过来。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真正能审出东西的没几个——连晋一倒,游侠就是没头的苍蝇,连自己为什么来废丘都未必说得清。
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
有个老狱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狱史大人,那些炸成碎肉的……也要记吗?"
李爱笔尖顿了顿。
"记。"他说,"怎么死的,死了几个,能认出来的都记上。"
"有些……认不出来了。"
"那就记个约数。"
老狱卒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那堆竹简,缓缓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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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葛源坐镇。
他右手还包着纱布,伤的是握剑那只手,连包带吊地挂在脖子上。
身上却套着全套皮大铠,板冠扣得端端正正,坐在城楼上的胡床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着城下的街巷。
他手底下的材官都清楚,葛县尉今天的心情极差。
昨天夜里,连晋带着游侠杀了二十个巡城县卒,又把他的宅子围了。
葛源自己拼死杀了五个游侠,最后被连晋偷袭,一剑削了手筋。
连晋虽然被抓住了,可是却因为假死药的缘故昏迷不醒,让他咽不下去这口气。
"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点。"葛源对身边的百将说,"那些跑掉的游侠,只要还在城里,一个都不能放走。"
"诺!"百将抱拳。
"抓到了先别急着杀。"葛源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送到我这里来。"
百将看着葛源那张阴沉的脸,没敢多问,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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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一骑轻甲,从咸阳方向飞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兵高举着一份卷轴,从进城那一刻就开始扯着嗓子喊:
"奉太后大王之令,内史宣肆签发,速召废丘县县卒赴京,见令即行,不得有误!"
声音沿着长街一路滚过来,撞在县寺的墙上,又弹回来。
"奉太后大王之令,内史宣肆签发,速召废丘县县卒赴京,见令即行,不得有误!"
他一遍一遍地喊,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城头上,葛源霍地站起身。
他认得这个骑兵的装束——那是郡里的传令骑。
但郡里的传令骑,从来不会一边跑一边把诏令内容喊出来。
传令骑的规矩是到了地方,当面呈递,由接令官拆封宣读。像这样满大街嚷嚷的,要么是脑子有毛病,要么……
葛源握了握左手。
要么就是这封诏令见不得人,所以要用最大的嗓门先声夺人,造成"已经公开了"的既成事实。
"县尉?"旁边一个屯长凑上来,等着他下令。
葛源没看他。
他把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近的骑兵身上收回来,慢慢坐回胡床,脸上换了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
"我先回去歇息了。"他说,"昨天被连晋那该死的赵人打成一身伤,现在还要继续养伤呢。"
屯长一愣,随即会意,转身朝城头上的县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送县尉!"
县卒们齐刷刷抱拳行礼:"葛县尉好走。"
葛源站起身,左手托了托右手的伤臂,一步一步往城楼下走。
他走得慢,慢到那个传令骑兵从他脚下的城门洞里冲过去,他才走到城墙根。
有个年轻县卒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县尉,那……那诏令……"
葛源头也不回。
"我伤了。"他说,"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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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一路驰到县寺门口,翻身下马。
谷筒正送走最后一批乡里正,听见身后马蹄声近,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是县丞,本来就没有任何兵权,不需要涉及任何出兵事务。
"让开!都让开!"那骑兵举着卷轴,拨开门口的人群,大步往里闯,“郡内急递,你们想抗命不成?!”
谷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
那骑兵在大家让开一条通道后,随即整了整甲,高举卷轴,快步跑进县寺,直奔行事大堂。
韩沥已经在堂上等着了。
他站在大案前,官袍齐整,面色平静,像等一封再普通不过的文书。
骑兵单膝跪地,把卷轴举过头顶:"废丘令接令!"
韩沥伸手接过,说了句"辛苦",便不再多言。
那骑兵拱了拱手,起身就往外走,一刻也没多留。
他只是个送信的传令骑兵,信送到,就跟他没关系了。
韩沥坐回大案后,揭开卷轴上的印泥,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
"咸阳有祸国奸臣吕氏讳不韦,心怀不轨……值此奸臣霍乱咸阳,图谋不轨之际,奉太后懿旨和大王诏命,着各县县卒奉诏进京,听从内史宣肆号令打败奸贼,见诏之时当立即响应,须于当日赶到咸阳讨贼,违令迟到者必究失期违律之罪!"
韩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诏令卷好,随手搁在大案旁边,继续拿起一份竹简翻了起来。
他看得很专注,像那封诏令根本不存在。
翻了两卷,就见到旁边突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诏令拿走了。
韩沥抬头。
卫庄就站在大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身上还是那身玄金劲装,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不少地方被血浸透了又干涸,结成硬邦邦的黑壳。
脸上也挂了彩,左眉骨上一道口子翻着白,还没结痂。
气息也不稳,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的节奏都是乱的。
但韩沥感觉得出来,这个人的气势比上次见面更盛了。
像一把刚出过鞘的刀,刀身还烫着。
卫庄展开诏令,扫了一遍,嘴角勾起来。
"你的老大给你发诏令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卷轴,"你竟然只是放在一边,不赶紧召集县卒勤王吗?"
"如果我是啥都不懂的普通县令,那我确实得把诏令当真。"韩沥嗤笑一声,"但可惜,我清楚我现在这个老大此时正在雍城斋戒。”
“而且作为他最后必须对付的对手,吕不韦是绝不会被写在诏令上被安排主动打倒的。"
他顿了顿,低头又翻起竹简来。
"这只是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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