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天罚之后 (第2/2页)
连晋杀人夺城之举属实,可称逆贼!
当附文上报,由咸阳下达海捕文书,追查此女!”
“县丞怎么看呢?”韩沥已经逐渐从疲劳中恢复过来,看向一脸忿忿不平神色的谷筒。
“逆贼!全都是逆贼!”
谷筒这次失分最严重。
葛源好歹宁死不屈,李爱算有理有节,就他是在私生活中被突然抓获的,对此非常敏感激进。
“当速速上报,一个都不能放过。”他坚定地说道。
“好消息是,连晋已经被抓住了。”韩沥给了这县中长吏一颗定心丸,“也不枉我在县寺突然听到喊杀动静之时,就准备了这场巨响——呼……”
韩沥说到这里敛了容:“至少有几十个人死在了这场人为灾难里。”
“韩县令,他们是附逆!”葛源皱着眉头反驳道。
全身伤势、右手残废、还有险些丧命的经历,让他对逆贼没有一点同情,只有愤恨:“死不足惜!事实上死在您的陷阱里反而太便宜他们了!”
“还有连晋被抓住了?!”葛源神色中燃着愤怒的火花,“他在哪?!这等乱臣贼子,我要好好炮制他!”
“就在县狱——等等!”韩沥刚说完就叫住了转头就走的葛源,“因为那场爆炸,他和白芊红陷入了内讧,不仅中了白芊红的家传奇毒,还中了一种假死药——巡城县兵里也有些人中了假死药,还有救,需要等六个时辰。”
葛源这才跺了下脚,转身朝一个县卒发布命令,让人赶紧找几个带火把的,把路上死去的巡城县兵先收敛回来——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救。
随后,葛源转过身来,盯着韩沥。
“县令,看起来您好像对于白芊红并不视为贼寇——而且您对连晋的行为好像并不是没有准备。”
“事实上。”韩沥沉声道,“他要做什么,我来上任以前就知道——因为重点不是连晋,而是原长信侯、现在的叛逆嫪毐,已经正式发起了叛乱,意图打垮亲附大王的势力,阻止大王亲政。”
这话一出,葛源忘了身上疼痛,谷筒忘了自己的巨大屈辱,有所知情的李爱也不由得神情沉重。
“此言当真?!”葛源往前一步,盯着韩沥,“为何你不早言!”
“葛县尉。”韩沥冷峻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连晋造成了伤亡,若不是你们确实是这场动乱的受害者——我无法确认尔等的立场。”
“你放屁!”葛源伸出自己包着纱布的那只手,指着韩沥,“我这一辈子为大秦和大王厮杀半生,这才功积县尉,你这韩人岂可如此疑我?!”
“葛县尉!”李爱怒视葛源,“韩县令作为县令,岂是你个县尉能够辱骂,还不快道歉,不然以辱骂上官论罪!”
“李狱史!”葛源扭头怒视李爱。
“不管怎么样,韩县令还是县令!”李爱寸土不让。
葛源瞪着李爱许久,手一直在抽搐。他惯用手受了伤,不然早拔剑了。
可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朝韩沥拱手行礼,算是道歉。
李爱这才看向韩沥:“但县令知情不报,不向县里做准备,罔顾逆贼发动叛乱,引发伤亡是为一罪;叛乱发生后,对女贼白芊红百般容忍,致使其逃走,是为二罪;虽然用了不知名手段引发县寺后宅发生爆炸,促使逆贼产生巨大损伤,可是破坏县寺公物,引得全城惊恐,是为三罪。”
“爱身为狱史,必须要向卒史上报县令大人今晚所犯三罪罪名。”李爱一板一眼,“着咸阳御史进行勘察。”
“其实应该是四罪。”韩沥突然说了一句让县中各长吏各自侧目的话。
因为第四罪,是私自培养私军,意图不轨。
“第四罪是什么?!”李爱还真问了。
“你先按三罪报给大王——他大概是明天还是后天回咸阳。”韩沥摇了摇头,不太想说,“第四罪是我和他知道的秘密——你们既然没发现,说明还不应该知道。”
“按流程——”李爱却执拗地说道,“狱史必须先向卒史汇报,再由卒史向内史汇报后,才能禀与大王。”
“可是,”韩沥玩味一笑,“内史宣肆是嫪毐的人,而且决意追随。另外大概在明天,由宣肆签发,带有太后和秦王印信的诏令会送到废丘,要求县卒即刻起兵赴咸阳响应。”
“此必伪命是也!”李爱大声断言。
韩沥下一句话封住了他的口:“是否伪命,你做不得准,我也做不得准,唯一能做准的,只能是大王!”
“可若我等接到命令后不迅速开拔,”葛源神色惊恐起来,“岂不成违律而逾时——此乃失期之罪啊!”
这个复杂局面一下子让在场的长吏神色难受起来。
“这就是连晋今晚要控制我的原因。”韩沥苦笑一声,“因为只有我知道这是乱命。”
“可一旦我被控,汝等被制,”韩沥摇头,“连晋又有太后诏令和内史征召,废丘县卒出动就无可避免了——出就是附逆,那除了一条路走到死,就没别的路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从后世人的视角来看,信陵君义薄云天,有魏国大局观,魏王昏庸胆小。
可眼下他韩沥的定位,偏偏是被信陵君派人挥锤而死的晋鄙。
那踏马他就对信陵君的行为深恶痛绝了。
这下没人多说话了。
因为废丘眼下撞上了一个十分吊诡的情况:盖有秦王和太后印信的诏令,是合法的最高命令——别管是不是盗印,质疑诏令首先就是罪;可如果接受诏令,去配合准备叛乱的嫪毐战斗……那就是附逆,也是死罪。
怎么做都是错。
谷筒、葛源和李爱各自想了想,又对视一眼,似乎达成某种共识,随后齐齐向韩沥行礼:“一切但凭县令处置!”
“由于我们刚刚突遭惊雷,城中惊惧,动乱不止。”韩沥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县中长吏各自在维稳中人人带伤,无法出征,尤其右尉连晋伤势最重,已不能视事……因此不能出动。”
他看着各自神色玩味的长吏,补充道:“这就是对于郡里命令的回馈——至于大王这里若需要人为违令受罚的话……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反正,我不是需要靠上计才能升降的人。”
“但是!”韩沥话锋一转,“若大王需要我等起兵,迎之回咸阳,当立即响应,切不可耽误!”
三个长吏各自对视一眼,随即齐齐躬身:“谨遵县令之命。”
“忙你们的吧。”韩沥无奈地挥了挥手。
三人各自转身,先去忙各自的事了。
谷筒去清点县寺损毁,葛源去整顿县卒,李爱去补录狱中留囚的口供。
三个背影消失在官房外不同方向的夜色里,都带着伤痛和屈辱,都走得不快。
韩沥坐回大案上,看着后宅方向渐渐压下去的火光,出神了一会儿。
此时,远在废丘城外、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正打头举着火把,以一字长蛇阵的队形,在夜色里紧急向着咸阳方向前进。
灰衣灰甲,没有旗号,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口令,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虫爬过官道。
而另一边,白芊红骑着马,正走在从废丘通往咸阳的一条小路上。
她也在赶回咸阳。
虽然她清楚,一旦她回到咸阳,就是嫪毐势力对韩沥在咸阳力量围攻的开始——因为现实就是,韩沥已经做出选择,挫败了连晋的控制,她回去必须如实汇报这个结果。
至于细节,她会合情合理地搪塞过去,反正这次确实是连晋太过分和太失败了。
而一旦确认韩沥是敌人,嫪毐必须要用雷霆万钧之力先废了韩沥在咸阳的力量。
但好在她不必担心韩沥的力量一定会损失。
因为幻梦民兵一直是夜间急行军赶路、白天隐蔽休息,会随后进入咸阳,开始他们在咸阳的第一次亮相。
而在她身后,二十几个游侠正慢慢行路跟上。
距离正在越拉越远,白芊红却没有丝毫担心。
游侠们也不能责怪她——是她在县卒赶到前将他们带离废丘的。
而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回咸阳后,向嫪毐本人、或任何他麾下势力证明:自己没有背叛,失败的是连晋。
如果他们还愿意回咸阳继续找嫪毐讨生活的话。
白芊红夹了一下马腹,马蹄声在夜色里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