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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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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五章:原点 (第2/2页)

排颜色并排,像新挤出来的一笔。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面对袁茂峰。

    袁茂峰站在窗台和画架之间,背微驼,手插在裤兜。小宇看向他,先是指画,再指自己心口,点了两下,很重。然后双手合十,贴左脸,歪头——梦。

    但这次,他做完“梦”,手没放下。右手单独出来,张开,掌心朝自己,再朝画,划了一个大圆,像把整个画室都圈进去。最后,手指向袁茂峰。

    不是“你”,是“我们”。

    袁茂峰看着他。看着那张还沾着一点黄印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比刚才更实在的光。光里没有昨天的水,是干的,像晒透的土。他喉结又动了动,这次没忍住,手从兜里拿出来,抬到胸前,慢慢打:

    ——看见了。

    不是“我看见画”,是“看见你”。手语里“见”是手指在眼前划开,像掀帘子。他划得很慢,帘子掀到一半,停了停,再完全拉开。

    小宇笑了。

    这次是嘴角的。很浅,一边高一边低,像花盘歪的那个角度。笑完,他转身回去,重新拿笔。这次是勾线笔,最细的那支,狼毫,尖得像针。

    他蘸了赭石,不加水,直接点在圆的最中心。

    点下去,不转,只压。颜料堆起来,成一个小疙瘩,暗红里带棕,像结的血痂。点完,笔提起,那疙瘩顶端留着一个小尖,朝窗的方向翘。

    他退后,端详。

    阳光正好移到那个尖上,照出一点反光——不是金,是玻璃碎渣那种冷亮。小宇的眼睛里也亮了一下,和那个反光对上。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凑到眼前,透过圈看画,像取景。圈里的圆被框住,像镜头里的瞳孔,被放大,又锁死。

    窗外有响动。

    很轻,是木头的“咯”,像有人用指甲叩窗棂。一下,停,又一下。

    两人都没转头。但小宇的脊骨明显绷直了。袁茂峰的视线从画滑到窗台——那株向日葵最外层的枯瓣,有一片在轻轻抖。不是风,风是往里吹的,那片是往外弹,像被什么从后面顶了一下。

    顶完,它静止了。

    但花盘底下,茎和盆土交界的地方,土松了米粒大的一点,拱起来,又落回去。像有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袁茂峰走过去,手在窗沿上撑了一下。木头发烫。他没碰花,只看着那片松过的土。土是黑的,潮,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斗边缝里渗出来的一缕香灰,正巧落在裂纹上,白,刺眼。

    他回头看画。

    画布上,那个赭石堆的小尖,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朝正上,微微偏了一点——偏向窗。

    和花盘,同一个方向。

    小宇又洗笔。这次是故意多搅了几下。水哗啦响,黑胎毛被搅散,沉下去,又浮起,黏在缸壁和笔杆之间,像几根没洗干净的脏线头。他洗得很认真,把每根毛都捋顺,再提起来,甩三下,水珠呈弧线飞出去,有几滴打在地板缝里,渗进去,不见了。

    地板缝是黑的。缝里塞着陈年灰,还有半粒去年的葵花籽壳,空的。水打上去,壳软了一秒,又挺住。

    小宇把笔搁回架子上,转身,在画凳上坐下。坐得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上课。他看着画,画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三米空气,空气里有油味、水味、土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像生瓜子仁被咬开时的青生味。

    他忽然抬起右手,不是打手语,是把手掌平摊,慢慢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中央,那道被颜料和指纹混出来的印子,已经干了一点,发暗,黄里带赭。纹路被填平了,像盖了个章。他拇指蹭了蹭,没掉。再用力,蹭下一层薄皮,底下是新肉,粉的。

    他盯着那点粉,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举到眼前,对着光。光透不过掌心,但透进那圈干掉的黄边里,边变成半透明,像琉璃。

    他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没压住,笑意从左边漫出来一点,眼睛也弯得更开。弯眼里,映着画,映着光,映着窗台——

    窗台上,那株向日葵最底下一片好叶子,主脉旁边,分出一根极细的、金中带青的新脉。新脉上,停着一只很小的、灰扑扑的虫。虫没动,像粘在上面。

    而画里,圆的最外缘,有一笔柠檬黄扫出去的飞白,刚好在那个“底下”的位置,也停着一点更亮的、像虫的墨点。

    袁茂峰走回画架旁,没看画,看小宇的脚。

    布鞋,旧的,前头磨得发白。右脚鞋尖边,地板上有一小片湿印,是甩出去的水干的印子,浅黄,圈着圈。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那圈印,捻了捻,是硬的,粉质。他抬头,从小宇的膝盖边看向他的脸。

    小宇正对着自己的手掌吹气。

    很轻的一口。气吹在掌纹上,干颜料屑飞起一点,在光里闪,像金粉。粉落下去,有一粒沾在他下睫毛上。他没擦,就让它挂着。

    袁茂峰站起来,手搭上小宇左肩——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温度。这次小宇立刻反手盖上来,两只手叠得更紧,指节扣进指缝,像要把对方的手焊在骨头上。

    他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画室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钢琴早停了,风铃也歇了。只剩下一种更本底的东西:是血在耳膜后面走的声,是光晒透一切时分子崩开的“滋滋”,是土里根须往前顶的、几乎不存在的“嘶”。

    小宇的呼吸和袁茂峰的呼吸,在第三下之后,慢慢对上。一进一退,像两股潮,碰一下,分,再碰。

    袁茂峰的拇指,在小宇肩上那块疤的位置,极轻地画了一个圈。

    顺时针。

    小宇没动。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小指勾了一下——逆时针。

    只一下。

    很轻,像笔尖在布上逆了半指。

    袁茂峰的手停住。然后他慢慢把小宇的手掰开,抽回自己的,在身侧握成拳。拳心是湿的,黏,有颜料,也有别的。他转身,走向窗台,拿起那只倒扣的米斗,把斗沿往外撬了半分。

    缝里,香灰簌簌往下掉。

    他没再扣回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花。花盘里,螺旋纹在光里转得比刚才清晰——一圈,一圈,像在数。数到第七圈时,最外缘一片枯瓣彻底翘起来,像对屋里那幅画,点了一下头。

    小宇在身后,重新拿起笔。

    这次是最大号的刷子,板硬的鬃毛。他蘸满翠绿和一点黑,在圆的下方,重重拉下一道。

    茎。

    笔触是砍下去的,不是画。布被顶得凹进去,绷框“咯吱”响了一声。绿从黄底上劈下来,像把光劈开,露出底下更暗的底。拉到底,他没停,笔尖扎进画布,在尽头顿了顿,再往回挑——是根,往土里扎。

    挑完,他提笔,甩了一下。几星绿飞出去,打在袁茂峰的裤脚上,晕开,像青苔。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对着窗,对着袁茂峰,对着那株花。

    手抬起来,在胸前慢慢打:

    ——明天。

    ——继续。

    ——我。

    最后一个手势,他比得很慢。“我”是食指指自己,不是胸口,是眉心。指尖点在眉心正中央,压下去,留一个浅窝,像花盘里那个赭石堆的尖。

    点完,他把手放下,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又像向日葵迎着不存在的太阳。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剪成黑的,只有两只手是亮的,边缘起毛,像正在燃烧。

    而画上,那道绿茎的最下端,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越过画布底边,往木框内侧,渗进去了一线。

    湿的。

    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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