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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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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五章:原点 (第1/2页)

    小宇是在等颜料干。

    他退后两步,屁股靠在画凳边沿,坐了一半,脚尖点地,整个人晃着。画布中央那团黄已经摊成碗口大,外圈毛糙,像被水洇开的蛋黄。布是吸油的,黄停在表层,亮得有点假,像塑料。阳光斜着切过它,边缘起了一层极细的、半透明的皮,是亚麻仁油被晒软了。

    袁茂峰去洗笔。

    搪瓷缸子,缺口朝东,里面是隔夜的浑水,漂着几根猪鬃和蓝灰色的絮。他把笔插进去,不急着搅,先让毛泡软。笔杆在他指间转,木色被水浸深,像肤色慢慢返潮。缸底沉着一点黄——是昨天疯涂时甩进去的,现在沉在褐灰里,像一粒埋得不好的种子。

    他拧开水龙头。

    是老式的铜阀,拧到底也只出细流,贴着缸壁滑下去,咕咚一声,把水底那点黄掀起来,转了个圈,又沉下去。水慢慢清,清到能看见缸壁上一圈黄渍,年深月久,像茶垢,也像尿碱。

    小宇还盯着画。

    他的视线不在整团颜色,是钉在最中心那个点。点已经不纯黄了,混了点赭,是刚才笔锋带起来的。深一点,暗一点,像瞳孔。他看着,眼睛也不眨,下眼睑微微抖,是干,也是绷。

    袁茂峰把笔提出来,在水面上轻轻抖。水珠甩出去,砸回缸里,溅起的声音很碎,像雨打芭蕉最轻的那几片。他换了一把刮刀,不锈钢的,刃口磨得发圆,去刮调色盘上干结的普蓝。刮擦声是“嘶啦——嘶啦——”,脆,短,像指甲划过旧报纸。

    小宇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是肩膀先动了一下。像那声音直接敲在他肩胛骨上。他转过脸,看袁茂峰,又看刮刀,再看回画。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支还滴着水的七号笔。

    笔尖悬在钛白和柠檬黄之间。他犹豫了半秒,往中黄里补了一点白,用刮刀侧边轻轻碾,把两色并排压扁,不彻底混,留着一道浅金色的夹心。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很多次,在袁老师教的第一课里:光不是纯的,是裹着一层更亮的东西的。

    他蘸满,笔毛鼓起来,像含了一口。

    这次没立刻落。他把笔抬到和眼平齐,对着光看。黄在光里是透明的,能看见毛缝里卡着的一两根更深的纤维——是昨天蓝的残色。他盯着那点蓝,看了很久,然后手腕一沉,笔尖重新对准画布中央。

    “嗒。”

    还是那一点。但这次,他没立刻提起来。

    笔锋顶着布,压下去,再微微往左一拖——半寸。颜料被挤开,中间露出一点布纹的底,像一道裂口。他停住,笔还压着,像在等这道裂口自己长好。

    等的时候,他呼吸变了。

    不是从鼻子,是从喉咙深处,很轻地“呵”了一下。没有声,只有气。气吹在笔杆上,杆微微晃,连带笔尖在布上颤,那道裂口边缘就毛得更厉害,像真的在呼吸。

    袁茂峰停了手里的活。

    他看着小宇的背,看那道随着呼吸起伏的脊柱线。然后他低头看日历。

    日历是那种最便宜的撕页的,挂在窗边钉子上,纸角卷,印着“老黄历”三个字。今天被红笔圈了,圈得很重,纸都洇进去一点:六月廿一,癸未日。底下小字排了一行:宜祭祀,忌动土,余事勿取。再旁边,用铅笔淡淡写了一行:“闭耳节。封门。”

    村里今天没人敲锣,没人贴红,但袁茂峰早上出门倒泔水时,看见对岸阿婆家铁门环上缠了一道红毛线,打的是死结。风一吹,线飘起来,像一截没烧完的香灰。

    他走回小宇身后,没出声,只站在那半明半暗的切线上。光从右边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画布侧边,像给那团黄镶了一道灰边。

    小宇开始画圆。

    还是顺时针。但这次慢得离谱。一笔下去,是贴着中心那个点,往外推,推到极限,再抬,回正,再推。一圈。

    沙沙沙。

    不是丝绸了,是砂纸。是细砂纸在磨一块不太硬的木头。每一道都带着阻力,像底下有东西在轻轻顶回来。他推到第三圈时,笔尖分叉了,一撮毛翘起来,在黄里划出一道极细的空白——像划破了一层膜。

    小宇顿住。

    他盯着那道白线,盯了足足五个心跳。然后他做了一个很怪的动作:把笔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用食指指尖,轻轻按在那道白线上。

    指腹压下去。

    布是绷紧的,他按出一个浅窝,颜料从两边挤出来,包住他的指纹。指纹是湿的,黄沾上去,亮,油。他维持着这个按压,侧过脸,看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嘴角又往下压了一点,不是难过,是确认。

    确认完,手收回。那道白线被按扁了,变成一条更暗的、微微凹陷的沟,沟底露出一点米白,像埋了一根骨头。

    他换回右手,笔再下去。这次绕到那道沟外面,重新补了一圈黄,把沟包起来。包得很仔细,像给伤口缝线。

    袁茂峰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手抬到胸口,又放下。最终只往前半步,影子完全盖住画布右下角。小宇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松了半分,像被那片影子接住了。

    第四圈。

    笔走到最底下,又是那个位置——昨天绊过一下的地方。手腕要往左带,惯性使然。但这次小宇没让它滑过去。他强行刹住,笔尖悬停,颜料挂在尖上,要掉不掉。悬了三秒。

    然后,极短地,往反方向——

    抹了一下。

    逆时针。

    不到一指宽。快,像手被电了一下。颜料在黄底上拉出一道更深的、偏赭的弧,和上一圈贴得很近,几乎并排,像两道年轮中间夹了一根血丝。

    他立刻又顺回来,补第五圈,把那道逆痕盖住大半。但没完全盖死。最尾端留了一丁点,像没擦干净的指甲印,躲在毛边底下。

    小宇退开,歪头。

    画布上现在是一个完整的圆。直径大概一尺。中心暗,外缘亮,顺时针的纹路隐约可辨,最底下藏着那点暗赭。整体看,不像花,像一只睁到一半的眼睛,眼皮还耷着,但瞳孔已经对准了窗。

    他忽然抬手,不是比划,是整只手张开,掌心对着画,慢慢往前推,停在离布面三寸的地方。

    停着。

    像在感受温度。

    空气里有东西在震。不是声音,是频率。像夏天柏油马路晒透了,远处有卡车开过,地面嗡的那一下。画布也嗡。绷框的木头发了极轻的“叽”——是胀。

    小宇的手心对着那团嗡,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抓住什么。然后他收回手,握拳,在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不是激动,是定神。

    他去洗笔。

    缸里的水已经清了些。他把笔插进去,不搅,就那么泡着。笔毛散开,像金色的须。水慢慢变浑,黄从须根往上泛,像茶。泛到水面时,先是一层薄油膜,彩色的,虹光一闪。然后,从油膜底下,浮起来一点别的。

    是黑的。

    细,卷曲,像一根断掉的睫毛。再仔细看,不是一根,是好几根,缠在一起,软塌塌,比睫毛长,比头发细。颜色是死黑,不反光,像浸透了的灰。

    小宇看见了。

    他没缩手,反而把笔提出来,用指尖把那几根黑东西拨到水中央。它们浮着,转,被笔尖带起的小漩涡推着走。转了两圈,有一根散了,头是尖的,尾是钝的——是胎毛。没错的,是胎毛。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动作:用指甲尖,把其中一根挑起来,拎出水面。

    毛上带水,垂着,在光里是半透明的黑。他把它移到笔杆上方,停住,让水顺着毛滴回缸里。滴了三四下,毛干了点,不再垂,翘着。他把它轻轻放在调色盘边缘的空白处——和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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