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将军,你看天上有只怪鸟 (第2/2页)
只认菊池家的旗,也只愿护卫叔父。如今军中人心浮动,请准他们调入中军,贴身护卫。”
菊池武光坐在军图后,抬眼打量这个许久未见的侄子。
菊池家的两个儿子都已战死。
眼前这个侄子,确实是家中最有资格继承家督之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可能让三千名只听菊池信弘号令的兵马靠近中军。
“你的忠心,我知道。”
菊池武光抚着长须,缓声说道:“只是中军营地狭窄,骤然塞进三千人,反而不便调度。明日攻城,临时征来的壮丁越来越多,正缺一支可靠的督战队。你的人既是肥后乡勇,便编入督战队,替我看住明日攻城各部。”
菊池信弘俯首应命,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杂乱脚步。
一名亲卫跌撞着冲入帐中:“主公!东营哗变,岛津与少贰两部都有人高喊京都已破!军中到处在杀军官,乱兵已经往中军来了!”
菊池武光猛地起身。
远处火光已经映红帐顶,营啸般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菊池信弘立即扶住他的手臂:“叔父,后营还有一条路未被乱军堵死,侄儿的人已经在那里结阵,只等接应中军。”
帐外又传来一阵惨叫,随即有人高喊西侧营门已经失守。
菊池武光盯着侄子看了一瞬,猛地解下腰间令牌,抛入他怀中。
“让他们开路。”
菊池信弘稳稳接住令牌,俯身应道:“是。”
帐外亲卫迅速聚拢。
可乱军来得太快。
中军营门刚刚开启,数百名溃兵便撞了进来,后方还有人趁火放箭。
军旗被人潮冲倒,战马受惊挣脱缰绳,菊池家的亲卫阵形转眼被切成数段。
菊池信弘带着数十名“肥后乡勇”护住菊池武光,沿营后小路往河岸撤退。
一路上,他始终走在菊池武光侧前。
太近了。
近得不像护送,倒像是在等一个机会。
菊池武光忽然停下脚步。
“信弘。”
“叔父?”
“你方才说,后营还有一条路未被乱军堵死。”菊池武光盯住他的眼睛,“中军尚未收到那边的军报,你又一直待在帐中,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菊池信弘沉默了。
菊池武光脸上的疲惫一点点化作寒意。
“你带来的不是援兵,是索命鬼。”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刀。
菊池信弘也不再掩饰,太刀同时出鞘,直刺菊池武光胸腹。
两边亲卫顷刻撞到一起。
菊池武光年老,却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宿将,第一刀便劈开侄子的刀锋,反手在他肩甲上斩出一道裂痕。
可菊池信弘带来的全是早已投明的死士。
数名亲卫接连中刀,剩余人拼死护着菊池武光退入乱军。
有人用身体挡住追兵,有人斩断营栅替他开路,最后只剩五名亲卫跟着冲出营外。
菊池武光跑到河滩时,胸口已经像风箱般剧烈起伏。
一名亲卫忽然指着他的脸:“主公,胡须!”
那把垂到胸前的长须,是九州诸军无人不识的标志。
菊池武光回头看见追兵火把,眼中闪过一丝屈辱,随即挥刀割断胡须。
半生威名,随着那一把灰白长须落进泥水。
他没有回头,只带着最后五人继续奔向河岸。
……
佐伯真秀与末吉弥四郎已经换上粗布短衣。
六名完成任务的归义军士卒挤在一艘小渔船上,船舱里藏着刀弩,甲胄则被麻布和鱼网盖住。
小船刚离岸十余丈,岸边忽然传来急促呼喊。
“船家!回来!”
佐伯真秀回头看了一眼。
六道狼狈身影从芦苇中冲出,为首老人披头散发,下巴只剩参差断须,身上甲胄满是血污。
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摇橹。
岸上一名亲卫急了,扯开嗓子喊道:“船上贱民!还不快回来!这是菊池武光将军!”
船上的六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末吉弥四郎慢慢转头,看向佐伯真秀。
他们是假渔夫。
岸上却来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佐伯真秀脸上立刻露出惊惶,连忙让同伴调转船头。
“原来是菊池将军!小人有眼无珠,请将军恕罪!”
渔船重新靠岸。
五名亲卫先后登船,确认船中没有异常,才扶着菊池武光踏上船板。
船身被压得轻轻一沉。
佐伯真秀低着头,双手握紧船桨,像是连看都不敢多看这位九州名将一眼。
待所有人站稳,他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将军。”
菊池武光皱眉看他。
佐伯真秀抬手指向夜空。
“你看天上,有只怪鸟在飞。”
菊池武光下意识抬头。
漆黑夜幕中,只有几颗被硝烟遮得忽明忽暗的星。
下一刻,一柄匕首已经从佐伯真秀袖中滑出。
刀锋贴着甲片下缘,狠狠捅进菊池武光的后腰。
噗!
锋刃穿过皮肉,直入肾区。
菊池武光的身体骤然弓起,嘴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不似人语的闷吼。
与此同时,末吉弥四郎等人掀开鱼网,短刀与弩箭一同刺向五名亲卫。
狭窄船舱里,鲜血瞬间泼上船板。
菊池武光死死抓住佐伯真秀的肩膀,缓缓低下头。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渔夫”的眼睛。
那里没有惶恐,也没有敬畏。
只有一片比河水更冷的平静。
小船随波轻晃,渐渐离开岸边。
岸上的营火仍在一座接着一座熄灭。
而这条河,正把九州的最后一位枭雄,载向没有归路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