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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土地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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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土地到远方 (第2/2页)

种植得方圆几十里没人不夸奖的,至今还没有欠哪个的债务”【第16回】。一个“至今没有欠债”背后,是父母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的艰辛。

    三、打工:最多人走的路,最深的挣扎

    如果说“升学”是窄门,“打工”就是宽门——宽到几乎每个农村家庭都有人走进去。

    三表哥茹雪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高考落榜后,面临着三条岔路:复读、外出打工、在家种田。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留下来。但他留下来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责任:“大哥出去读书了,二姐要出嫁,四妹还小。阿爷腿脚不好,阿姆一个人撑不住。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第95回】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我还是比较羡慕那些出去打工的……他们不用这么辛苦……挣一样多的钱,农民要比其他的多付出一些!”【第95回】这句话里有不甘,有羡慕,也有一种被时代浪潮抛在身后的焦虑。八十年代末,沿海工业快速发展,全国劳动力市场开始形成,“一个月就可能找到三四百块钱”【第93回】的诱惑,对任何一个农村青年来说都是巨大的。

    打工意味着离开土地、进入城市,但同时也意味着漂泊、不稳定和身份的模糊。小说中虽然没有正面写打工者的遭遇,但通过三表哥的犹豫和挣扎,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农村青年的普遍困境:一方面,种地的回报太低,难以支撑家庭的梦想;另一方面,外出打工又意味着背井离乡、抛下父母和土地。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对许多农民来说,外出务工的逻辑是“为了提升村庄生活的质量”,务工收入流入村庄、滋养农村家庭。他们是土地的供养者,即便身体离开了,根还留在那里。

    四、做生意:少数人的冒险,时代的弄潮儿

    第三条路是“做生意”。这条路的代表是虚老幺——他在海南倒过彩电、在温州倒过皮鞋、在深圳炒过地皮【第61回】,回来后开了重阳镇第一家咖啡屋,“门楣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一到晚上就一闪一闪的”【第61回】。

    虚老幺的成功,建立在改革开放后“允许务工、经商、办服务业的农民自带口粮到集镇落户”的政策松动之上。他代表了那个时代最有胆识的一批农村青年——不安于种地,不满足于打工,而是抓住市场经济的缝隙自己当老板。他的咖啡屋里“并排搁着咖啡杯和搪瓷缸子”【第66回】,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时代的隐喻:新的和旧的,外来的和本土的,正在同一个空间里碰撞、共存。

    但做生意这条路的风险也最高。虚老幺能成功,是因为他“跑得比别人快,胆子比别人大”【第61回】。而更多的人,可能像丽春OK厅的老板张春一样,开张时鞭炮震天,不到半年就“卷帘门拉下来了”【第66回】。做生意的门槛不在于资金,而在于眼光、胆识和运气——这些都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五、还有一条路:留下来的人

    升学、打工、做生意——三条路通向远方。但小说中还写了第四种人:那些选择留下来的人。

    三表哥茹雪是其中最动人的一个。他没有升学,没有打工,没有做生意。他留在了那片坡地上,但他不是被动地“认命”——他把种地变成了科研。他在笔记本上把阿爷的经验和书上的理论一一对照【第94回】,自己开了一块试验田,“想看看在咱们这山坡地上,哪种密度最合适”【第95回】。他说:“搞不出名堂来,就继续搞。反正地在这儿,跑不了。”【第95回】

    还有冷姑爷。他搞的“立体农业”——玉米地里间种海椒,高杆作物下套种花生,四周种豇豆,花生地里还有西瓜【第92回】——正是包产到户后农民生产自主权释放的生动写照。他没有离开土地,但他用脑子改变了土地的面貌,让“一亩地顶别人家两亩地的收成”。

    留下来的人,不是没有远方,而是把远方种在了脚下的土地里。

    六、每一种离开,都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东西哥对金娃子说:“根在这里,走再远都会回来。”【第84回】

    升学、打工、做生意——三种离开土地的方式,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命运轨迹。升学的人获得了制度的庇护,但也可能从此与土地渐行渐远;打工的人获得了即时的收入,但也承受着漂泊与不确定;做生意的人获得了财富的可能,但也承担着最高的风险。

    而无论走哪条路,那个叫“根”的东西始终在。就像甄贤公公走了五十三年,最终回到了无字碑前;就像郑光才跑了四十年,最终还是跪在了白蔹的坟前。离开,有时候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金娃子在中师宿舍的硬板床上,摸出甄贤婆婆给他的那枚银元,边齿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第107回】。那道划痕像一条细细的辅助线,从过去延伸到未来。他不知道这条辅助线最终通向哪里,但他知道——根在这里,路在脚下,远方在呼唤。

    这就是八十年代农村青年的全部命题:在根的牵引和远方的召唤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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