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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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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秋叶 (第2/2页)

补——赋分制守住标准化考试的入口,认知完整性守住人的自我意识的底线。这是他从赋分制出台第一天起就在心里默默画着的一幅蓝图,现在赵豫章用极其含蓄的方式告诉他:中枢已经在考虑把这幅蓝图变成法律文本。

    “韩部长,你身体怎么样。”赵豫章忽然把话题从法律条文上移开,语调和问茶杯里的水凉没凉一样平淡。

    韩世清沉默了两秒。“还撑得住。药量比之前稳定了——不是身体好了,是学会了怎么分配力气。”他把右手伸进左边的上衣口袋里——夫人早上放进去的那一小包纸巾还在,旁边是那瓶速效心丸。他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赵豫章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你要注意身体”这种话——他从来不说。他只是把面前那份韩世清提交的书面报告翻开,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其中一行字旁边画了一道极轻的线,然后合上报告,说中枢会考虑赋分制法定化的提议,在下一次季度评估时列为正式议题。他站起来,表示约见结束。

    韩世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赵豫章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韩部长,你在中枢会议上第一次提出赋分制时,说它的临界阈值参考了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那时候会议室里没人听懂你在说什么。现在这个数字运行了几年。它证明了一件事:数学可以管理技术,前提是有人愿意在每次评估时重新验证那个数字。法定化不是把这个数字锁进保险柜——是确保以后每一次验证都有人来做。”韩世清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里那片灰蓝色的安静中。

    同一天下午,第五次季度评估筹备会在教育部的小会议室里召开。方涵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把会议室里的投影设备逐项测试了一遍——不是不信任技术,是上次部际协调会时投影仪在关键时刻卡住,韩世清不得不对着黑屏讲了半个小时,那之后她每次都提前来检查。她把赋分制日常执行监督的交接方案反复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在“部长保留权限”和“方涵负责事项”这两栏之间反复调整。有些决策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独立拍板,但她没有删掉那些条目——只是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韩世清走进会议室时,方涵正站在白板前面用磁铁把最新季度的数据图表一张一张贴上去。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张图表的位置都事先量过,横平竖直。韩世清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她贴好的最后一张图表旁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一张赋分制通道考生总量变化曲线,曲线在经历前几年的波动后,最近几个季度趋于平缓。

    “这条线——以后你每次季度评估都要重新验证它。不是看一眼就过,是把它的每一个拐点和当年当季的政策变动、技术发展、社会舆论逐一对照。只有对照过,你才知道下一个季度它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走。”

    筹备会开了近两个小时。各司局依次汇报季度数据,方涵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在讨论到赋分制日常执行监督分工时,韩世清把手里的笔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式提出调整分工——赋分制的日常执行监督由方涵全面接手,自己只保留对中枢汇报和重大政策调整的参与权。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酝酿了很久、不需要再反复推敲的决定。方涵正在做会议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她抬起眼看向韩世清,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韩世清没有看她,只是把手里的笔往旁边的笔筒里轻轻插回去。

    会后秦铭在走廊里追上韩世清,递给他一份法工委刚完成的立法调研框架草案。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秦铭说如果下个月季度评估能通过赋分制法定化的议题,法工委就可以同步启动认知完整性立法预研和赋分制法定化的协同起草——两套立法共享同一套实证数据基础,互相引用,互相支撑。韩世清接过框架草案翻开第一页,看到秦铭在扉页上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从临界阈值到认知完整性——两部法律的衔接点在于‘自主感’的可测量性。”他合上草案,说下个月季度评估,他会把赋分制运行至今的全部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实证报告,作为法定化的核心依据。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韩世清把秦铭那份框架草案逐页翻完。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正在变黄,但还不是满树金黄——只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被秋意浸染,和他几年前在季度评估报告里画的那些被数据支撑着的曲线一样,每一步变化都有迹可循。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这一瓶又空了小半,但消耗速度比几个月前又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身体好了,是因为他把更多的事情交给了方涵和秦铭。放手,这种他年轻时觉得是退缩的行为,现在成了他守住自己阵地的唯一方式。把有限的体力集中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季度评估、法定化报告、中枢约见——而把日常执行交给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人。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本父亲的习题集。书脊已经彻底脱胶,封面上的烫金字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还在——“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很光滑。他把这一页用手指轻轻压平,然后把习题集合上,放回抽屉。窗外长安街上,车流在秋日午后安静地流动着。梧桐叶正在变黄,但不是枯萎的黄——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变成金色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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