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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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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倒灌 (第2/2页)

预想的更年轻,带着某种被刻意压低的真诚——不是客服培训出来的礼貌,是那种在道歉声明里反复排练过、但仍然带着一丝紧张的语气。

    冯总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智桥科技希望以何春生女儿的排异数据为基础,建立“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作为判决书建议和公司公开承诺的实质性落实。数据库将由公司独立医学团队负责日常维护,同时设立一个外部监督委员会,邀请患者家属代表、独立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共同参与监督。冯总说何先生您在诉讼中提供的证据材料——您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您逐份整理并标注日期和退回次数的那些文件——在庭审中被法院认定为证明了持续性排异反应与产品说明书之间的出入。这些材料不必要在案件结束后被封存在档案柜里。我们希望它们能成为这个数据库的第一批核心数据,为将来所有使用同类产品的青少年植入者提供长期安全参考。

    何春生沉默了很久。锅里煮着的牛奶开始冒起细密的白色气泡,沿着锅壁往上爬。客厅里女儿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放的是纪录片,解说员用平稳的语调讲述候鸟迁徙的路线——每年秋天,数以万计的候鸟从西伯利亚飞往南方越冬,飞越数千公里,途中没有路标,没有导航,只靠星辰和地磁场辨别方向。他想起他第一次走进智桥科技办公楼大厅时,墙上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智桥科技,连接未来”的标语。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焦虑的父亲,手里攥着女儿刚拿到的排异评估报告,不知道该找谁。在前台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被客服从一个窗口打发到另一个窗口。现在智桥科技的CEO亲自打电话给他,邀请他加入监督委员会。

    “我愿意加入。但不是作为‘监督’——我不懂技术,看不懂数据表格,监督不了你们的医学团队。我是作为‘见证’。你们的数据库——能把我女儿每天凌晨几点醒也记进去吗?”

    冯总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边传来极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大概是他在打字。然后他说:“我们可以试试。在数据库中增加一个‘主观症状日志’模块,由患者或其家属自行填写。日志内容包括睡眠中断时间、持续时间、醒来时的主观感受——这些信息可以作为医学数据的补充维度。这是您提出的建议,我们会在第一次监督委员会会议上讨论它的可行性,争取在数据库中预留出相应的功能空间。”

    何春生挂了电话,把火关掉,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女儿从电视屏幕前抬起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公司要请他帮忙,帮他们记住一些他们以前忘了的东西。她说帮什么忙,听不懂。他说就像你上次在医院走廊里看到那个青苗版男孩,他妈妈说他打不了乒乓球了——如果那时候有人记下他术后每个月的握力变化,医生就能更早知道他的排异反应在加重。女儿接过牛奶杯吹了吹,说那他就能早点换芯片,可能还能打乒乓球。何春生说对。女儿说那这个忙应该帮。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苏瑾发了条消息。

    同一天晚上,苏瑾在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了何春生发的消息——智桥科技成立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邀请何春生加入监督委员会。她注意到何春生发来的截图中,冯总提到了他的那些排异评估报告。她把这条消息截屏保存,放进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然后她打开那份《关于推动修订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排异评估标准的建议》,在末尾加了一条:“基于最新的行业自律实践与法院判决建议,补充建议:卫健委在修订排异评估标准时,应要求企业建立由独立第三方和患者家庭代表共同参与的长期随访数据库监督机制,并在数据库中纳入患者主观症状日志模块,作为客观医学数据的补充维度。”

    这是她过去几年里为这份建议添加的不知道第多少条补充。每一条补充都来自一个家庭的真实经历——何春生女儿的凌晨觉醒,刘铮女儿早餐桌上的手指摩挲,以及更多没有加入维权群、只在私信里悄悄发过一段语音就再也没上线的家长们。她把文档保存,靠在椅背上。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丁一宁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去南方一所大学参加全国大学生哲学论坛。他带的行李很简单——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一份打印好的论文、一盒签字笔、一件换洗T恤。他没有戴那块表。表还放在他父亲书房的抽屉里,和那块新表并排。旧表的电池他父亲上次帮他换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换过——他不再需要每天关注它是不是还亮着。他的“习惯”已经变了。早上起床时他会习惯性地摸一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摸完心里会有一点轻微的、但不再是恐慌的落差。那个落差他现在知道叫什么——叫“自己的节奏”。

    论坛在学校的社科楼里举行,走廊里的空气有一股旧书和空调冷凝水混合的气味。他的发言被安排在“科技伦理”分论坛,同场发言的还有几个来自不同高校的学生,有的讲人工智能的人格权,有的讲基因编辑的伦理边界。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排评委和几十个听众。手心有些出汗,他把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始。

    “本文以《庄子·天地》中汉阴丈人的‘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论断为理论起点,结合当代神经接口技术引发的自主感波动现象,探讨技术对人自我意识的渗透机制。”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每一个论点都条理清晰,每一个案例都来自他自己的真实体验。

    二十分钟的陈述结束时,他展示了一组照片——高二那年作文本上被擦掉的**;摘表期间画的专注度自评曲线;从“完全依赖”到“基本不依赖”的六封记录摘表过程的信。他没有念这些照片的说明文字,只是让它们安静地出现在屏幕上,停留几秒,然后换到下一张。

    答辩环节,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丁一宁论文里关于“自主感觉察”的核心概念。

    “你在论文中提出,通过持续的自我觉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技术对自我的侵蚀。我对这个论点本身没有异议。但我想问你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丁一宁,“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和条件去进行你这样的‘觉察’。你能在少年班宿舍里反复摘戴那块表,能在图书馆里找到庄子,能选修技术哲学导论课——这些是你个人的努力,但也是一种结构性特权。你父亲是国家量子计算实验室的教授,他可以买到最新版的非侵入式设备,也可以在你说不需要之后把那块新表放回抽屉。而另一些家庭——比如那些在河北廊坊的物流调度员家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可能连竞字版和青苗版都分不清。你在论文里没有讨论这个维度。你能不能在现场回应一下?”

    丁一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讲台边缘,手指没有再摩挲,只是安静地搁着。然后他说这个问题他在写论文时没有想过——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有时间有条件”的人。他的父亲可以买来最新版的设备,也可以在他不需要之后默默收回抽屉。但他的同学中有人靠父母攒了几年的工资才能做一次基础版植入,有人在登记被退回后反复补材料最终被系统判定为“放弃赋分制通道资格”。他知道自己今天在这里讨论“自主感”——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奢侈是因为他的表可以摘,而很多人根本没有那块表;也因为他有足够的教育资源去写一篇论文来反思自己的经历。

    他没有看讲台上的发言稿,只是看着提问的老教授,声音比之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排好队才出口的。“我无法替那些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在我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反思。反思本身也是一种责任——特别是对于那些像我一样拥有这种奢侈的人来说。”

    论坛结束后,他走出社科楼。七月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地砖上落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斑,梧桐树上的知了正叫得声嘶力竭。他站在台阶上给林晚晴发消息——“今天发言了。有个老师问我——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去觉察。我想了很久。结论是:我无法替那些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在我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反思。反思本身也是一种责任。”

    林晚晴在手机上看到这行字时,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新学期要用的教案。她想起去年丁一宁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做到‘勿施于人’?”那时候他还在用自己的摘表经历去理解那个古老的伦理命题。现在他在哲学论坛上被评委的追问逼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不是去为别人寻找答案,而是承认自己的位置决定了能看到的问题;而承认局限,也是一种责任的开始。她给他回了消息:“你曾经问过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义体时代是不是过时了。现在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用一句话,是用这些年的每一步。从‘我不敢摘’到‘我试着摘一周’到‘我现在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到‘反思本身也是一种责任’——你把那个古老的命题从纸面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生活里。这不是哲学论文。这是你走过的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教案的第一页。新学期的第一篇课文,还是《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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