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倒灌 (第1/2页)
陆沉和张薇的第三次线上交流,比前两次推迟了将近一个钟头。不是技术故障,是陆沉在测试开始前临时决定把柔性电极阵列的贴合度重新校准了一遍——女儿今天早上说帽子有点紧,他拆开帽衬内层,把几根弹性纤维的张力调松了半圈,然后又花了些时间重新测试电极与头皮之间的阻抗匹配。等他终于把女儿安顿好、坐到工作站前面时,屏幕上的张薇已经等了片刻。她趁这段时间把合作框架条款从头到尾又逐字推敲了一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新加坡黑咖啡。
“久等了。电极阵列的贴合度需要重调——我女儿说帽子有点紧。”陆沉把摄像头往旁边转了一下,让张薇看到测试椅上正在翻一本旧图画书的女孩。她戴着那顶嵌满电极的柔性帽衬,手指在图画的边缘轻轻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没关系。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张薇把合作框架条款的共享文档打开,屏幕上跳出一份标注着“Ver.3.7”的文件,“这份框架的核心条款你已经看过上一版。我根据你上次提出的意见做了几处修改——主要是在数据所有权和退出机制这两条上加强了约束力。你先看看,有异议我们逐条过。”
陆沉把文档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窗外水杉树的影子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蝉鸣从厂房后面的荒地里一阵一阵传过来。他看到“数据所有权”条款里明确写着“所有被试数据(包括原始神经信号、解码算法输出、以及语音合成记录)的所有权归属于被试本人或其法定监护人;合作方仅拥有经脱敏处理后的群体统计数据的使用权”——这条用的是“所有权”而不是“使用权”或“管理权”,在法律上意味着数据的主体不是实验室,是他女儿本人。他看到“退出机制”条款里写着“临床验证启动后,技术提供方有权在任何阶段无条件退出合作,并在规定时间内带走全部自有技术数据;合作方应在退出生效后限期删除相关数据,仅保留已发表的匿名化群体统计结果”——这条用的是“无条件”,不是“经协商后”或“在满足特定条件下”。
“这两条——数据所有权和退出机制——是我最关心的。”他把这两条用鼠标选中,在屏幕上高亮显示,“你改的版本比上一版更强。特别是‘所有权’这个词——之前用的是‘管理权’。”
“法务部那边的初稿用的确实是‘管理权’。‘管理权’意味着控制权还在实验室手里,只是让被试‘参与管理’。我坚持改了。”张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安德斯支持我。他说如果奥姆尼要在神经技术领域建立长期的伦理信誉,这些条款不能只是看起来好看——它们必须在法庭上站得住脚。”
陆沉靠在椅背上。旧厂房的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鸣,墙角那台老式水暖系统的管道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收缩声。“数据所有权归被试本人”这几个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白底黑字,字体是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他女儿在法律上是一个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她无法独立签署任何法律文件,她的“所有权”需要由监护人代为行使。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未来有任何商业机构想用她的神经信号数据来训练语言模型,必须经过她的监护人同意;如果她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删除所有数据,她有权这么做。这个权利不在于她能不能用,在于它存在。
“我接受这个版本。但还有两条附加条件。”他把光标移到文档末尾的空白处,“第一条:所有研究数据——无论是原始信号还是解码输出——不得用于任何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相关项目。不是‘原则上不用于’,是‘不得用于’。我要在条款里看到‘不得’这两个字。”
张薇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新加坡的暮色正在降临,菩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她知道陆沉为什么坚持用“不得”而不是“原则上不”——竞字版的教训仍然压在他的抽屉深处。那条底线不能有任何弹性。“可以。我同意用‘不得’。第二条呢?”
“第二条:无论合作进行到哪个阶段,一旦临床验证启动,我随时可以退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我只需要发一封邮件,合作就终止。退出后我带走所有自有数据,你们在规定时间内删除留存的部分。这条是刚才‘退出机制’条款的加强版——我需要在正式协议里看到‘随时’和‘无条件’这两个词。”
张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不是在犹豫,是在估算这条款对奥姆尼法务部的冲击。退出机制中的规定已经让法务部反复修改了很多次,如果再在措辞上加上“随时”和“无条件”这两个限定词,法务部大概率会再次驳回。但她没有把这些估算说出口。她只是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行字,把这两条附加条件逐字敲进合作框架的修订版里,然后点击了保存。
“两条都加进去了。法务部那边可能会有意见——‘随时’和‘无条件’在商业合**议里很少同时出现。但我会争取。如果法务部坚持要修改措辞,我会提前和你沟通,不会单方面让步。”
陆沉点了点头。他把修订后的框架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和他提出的条件一致。然后他在文档末尾的“技术提供方确认”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电子签名,是用触控笔一笔一画写下的“陆沉”。字迹有些潦草,收笔处微微往上翘,和他在竞字版工作日志上写了几年的字迹一模一样。
视频挂断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水杉树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针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极细的光。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深夜——他被赶出研究院,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被退回的项目申请书,掌心全是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技术生涯到此为止。现在他在一份国际合作框架上签了字,条款里写着“数据所有权归被试本人”。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淡紫色微光的竞字版芯片。封存盒的盒盖上被他反复写了几个字——“等”“待”“新”“安”——现在那些字迹已经被灰尘覆盖得有些模糊。他用拇指在盒盖上又写了一个字:“启”。
不是启动竞字版。是开启新的阶段。他把封存盒放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然后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粉红色的橡皮筋——橡皮筋有些褪色,从粉红变成了极淡的粉色,边缘有些起毛,但她每次睡觉都攥着。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声音,很快就会让更多人听到。”
她没有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梦到了什么。
周明远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收到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是欧盟公约秘书处技术咨询委员会——一个他从未直接联系过的机构。邮件的抬头用欧盟官方信纸的电子模板,措辞正式但不算冰冷,大意是公约通过后,秘书处计划举办一系列线上听证会,邀请公约起草流程中引用的关键数据的贡献者参与,就实施细则的后续修订提供第一手经验。
他把邮件反复读了几遍。窗外蝉鸣正响,那种持续不断的高频嘶鸣从银杏树冠深处倾泻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周雨在自己房间里做暑假作业,空调外机在隔墙嗡嗡地转。林晚晴在厨房里切西瓜,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清脆,每一刀下去都能听到瓜皮裂开的脆响,汁水从刀口溢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砖台面上。她切好一瓣,用刀尖把瓜子挑掉,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张薇之前提过——公约实施细则引用了我的回调数据。现在公约通过了,他们想让我参加线上听证会,讲一讲数据采集过程中的第一手经验。”他把手机递给林晚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说了两个字。
“去吧。”
“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回?”
“你已经不是被试了。你是证人。证人不需要犹豫——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林晚晴拿起一片西瓜递给他,西瓜汁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她用拇指把汁水擦掉,然后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
周明远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他想了想,然后用手机打开邮件,点击了“回复”。他在确认函的“参会身份”一栏填的是“数据贡献者”,然后在备注栏加了一句话:“这些数据是我用了很长时间从自己身上采集的。我愿意分享它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走同样的路。”他点击了发送。屏幕上的邮件图标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已发送文件夹里。
何春生接到智桥科技新任CEO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女儿热牛奶。奶锅坐在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一只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掉,但想到最近维权群里有家长在说智桥科技管理层大换血的事——原CEO郑智鸣在舆论压力和行业监管的双重挤压下被迫引咎辞职,由公司原技术副总裁接任——他就按了接听键。
“何先生您好,我是智桥科技新任CEO,我姓冯。”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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