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学士私语 宦途提点 (第2/2页)
是好事,却也容易沦为各方试探、拉拢甚至排挤的对象。不偏不倚,看似中立,实则四面皆有暗流。”
三点剖析,层层递进,将大宋地方官场的困局说得明明白白。
书斋之内一时安静,唯有窗外竹叶轻响。
陈砚低头沉思片刻,抬眸问道:“依大人之见,晚生初至州县,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行事?既不愿同流合污,亦不想寸步难行。”
苏学士闻言,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期许:“我知你志在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绝非贪图俸禄、苟且度日之辈。我送你十六字箴言:外和内正,循序渐进,先立其身,再行其事。”
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初到任上,切莫一上来便大刀阔斧、严查严办。人生地不熟,人脉不通,民情不知,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先收敛锋芒,放下身段,走访乡野,体察民情,摸清胥吏脉络、乡党势力、地方利弊。待人情世故、各方底细了然于胸,站稳脚跟之后,再慢慢清理积弊。”
“外和,是不主动树敌,隐忍周旋,保全自身;内正,是本心不移,底线不松,绝不随俗作恶。为官者,若无自保之力,纵有满腔抱负,也无从施展。”
陈砚凝神细听,将每一字都牢牢记在心中。他性子刚直,此前一心想着入仕便除弊安民,却的确忽略了循序渐进的道理。苏学士这番提点,如同拨云见日。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陈砚躬身一礼,“锋芒外露易折,沉稳笃行方远。往后赴任,定当谨守本心,步步为营。”
“你能悟透,便是最好。”苏学士颔首,语气稍缓,“以你丙科出身,又无权贵援引,吏部铨选,十有八九会将你分发至偏远下县。苦是必然的,差事琐碎,俸禄微薄,周遭风气也多颓靡。但你要记得,偏僻之地,亦是养志之地;微末之职,亦是济世之位。”
“京中繁华,人人趋之若鹜,可真正能磨炼心性、做出实事的,反倒是远乡僻壤。莫嫌官小,莫怨地偏。能把一县治理安稳,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莫大功德。”
说到此处,他拿起案上陈砚带来的策论文稿,随手翻阅几页,叹道:“你之才学,困于一县,看似委屈。可美玉深埋泥土,不会失其光泽。待到政绩有声,名声渐起,朝廷自有公论。切莫急于求成,更莫因一时困顿,改了初心。”
“晚生绝不敢忘当日落笔之心。”陈砚语气坚定。寒窗十载,千里赴京,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为能有一方天地,践行心中道义。
二人又闲谈片刻,谈及当世文风、民间疾苦、各地民情,苏学士知无不言,将多年外放、主政一方的经验倾囊相授。陈砚静心聆听,偶尔发问,言谈之间,愈发对这位清正爱民的学士心生敬重。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庭院之内光影流转。陈砚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大人悉心提点,晚生受益匪浅。”
“去吧。”苏学士送至廊下,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叮嘱道,“宦路漫漫,风雨难料。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扛得住打压,方能行稳致远。若日后遇上难处,但凡力所能及之处,我自会照拂一二。”
这一句承诺,分量不轻。
陈砚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走出苏府大门,拂面而来的街风驱散了书斋内的清雅静气,重回汴梁喧闹市井。往来车马、熙攘行人依旧,可陈砚心境已然不同。
此前他只看清前路有荆棘,如今却知晓该如何踏过荆棘。
外和内正,循序渐进。十六字箴言,牢牢刻在心间。
行至半途,恰好遇上匆匆赶路的周文彬。对方见他自苏府方向而来,立刻快步迎上,满脸好奇:“陈兄,苏学士唤你前去,可是有要事提点?我听闻不少同榜士子都想登门求教,却都未得召见。”
“不过闲谈为政之道,指点几分地方为官的分寸。”陈砚简略作答。
周文彬闻言,连连感慨:“苏学士素来惜才,对你更是另眼相看。有这一层渊源,往后你在外任上,也多了一重保障。对了,方才我听闻吏部文书近日便会下达,不出三五日,所有人的授职、分派去处,便会公之于众。”
终于要分派差事了。
陈砚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远方林立的楼宇。
汴梁的风光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数日之后,便要离开这座见证他秋闱登科的帝都,远赴陌生州县,以一介微末吏员之身,正式踏入茫茫宦海。
前路山长水远,未知无数。
但他眼神沉静,步履不改。
纵是远走穷乡,亦要守心持正,踏地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