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夫复何求! (第2/2页)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後方各州县,冬衣的银子照拨,但不用去买冬衣。
把银子留下来,等到明年开春,用来收购横山的盐铁。
横山一打下来,盐铁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时候银子花出去,能翻几倍赚回来。」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
辛缜已经拿起了第四份文书。
范仲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辛镇站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案子後面,一份一份地拿起文书,看一眼,放下,然後张口便发号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里的幕僚和胥吏们,在辛缜的指挥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机器忽然被拧紧了发条。
有人跑着去起草文书,有人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核对数目,有人把刚写好的调令摊在案上等辛缜过目,有人小跑着出去传达命令。
脚步声、算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水轮,每一片叶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茫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麽,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而他们的脸上,之前的慌乱、怨气抱怨,被繁重事务压垮的疲惫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会几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奇特的笃定!
那种笃定,范仲淹见过。
在战场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时,士兵们的脸上就是这种笃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带领他们的人知道该怎麽办。
周明抱着一摞文书快步走过,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范经略!您怎麽————」
范仲淹擡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周明应了一声,抱着文书快步走到辛缜身边。
辛镇接过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拿起笔在上面批几个字,偶尔把某一份抽出来递给周明,说这个数目不对,让他们重新核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范仲淹就这麽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辛填处理完了案上堆积的三十二份文书。
民夫调配、粮草转运、冬衣徵发、驿路修缮、军械补充、马料采购、伤兵安置、俘兵押送一每一件事,他都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办理、也不是不会推给上级,也不会说什麽研究後再议,每一件都是乾脆利落的决断,每一件都附带着具体的数字、明确的时限、清晰的负责人。
当最後一份文书被周明拿走时,公房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
算盘声停了。
奔跑的脚步声也停了。
一个胥吏瘫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幕僚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
周明靠在案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辛缜依然站在案边,神色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擡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老师?」辛缜微微一怔,「您怎麽来了?」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走进公房,自光从那些幕僚和胥吏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选的,每一个都是精明强於的人物。
周明是他从陕西转运司挖来的,算帐的本事在陕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积年的老吏,经手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寻常的难题根本难不倒他们。
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效过。
不是他们不行,是带领他们的人不一样。
范仲淹笑着道:「周先生,安排人给诸位送来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两西凤酒!明日可晚半个时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个公房都沸腾了起来。
范仲淹微微一笑,然後与辛填示意了一下。
辛缜会意,赶紧跟着范仲淹出来,一路回到范仲淹而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辛镇站在他对面。
这会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范仲淹示意辛缜赶紧坐下,然後好奇道:「镇儿,你这处理政务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韩稚圭学的麽?」
辛缜笑了笑,点头道:「叔父的确是教会了学生很多,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学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时候积累了不少,前些时间老师也教会了学生很多,於是处理起来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实关键还是老师您组的幕僚团队足够精明强干,能够给学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过,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笑道:「哪里只是配合默契的问题,周明他们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间配合也默契。
但他们跟着我时候的效率,可是远远比不上你指挥的时候。
你方才发号施令的时候,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多少数目,多少时限,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没有一句含糊其辞的。
说实话,老夫为官数十年,地方京城都待过,见过的官员胥吏不知凡几,能如你这般乾脆利落的,一个也没有!嗯,教你的韩稚圭也不行!」
他顿了顿,脸上惊异,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岁啊!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辛缜闻言嘿嘿一笑,这事儿还真是不太好解释,他的这套方法,就是後世工业时代以及资讯时代总结出来的那套东西,用来管理大规模工程的时候最为适用,战争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过这事儿没法说,只能归结於————
辛缜不好意思道:「老师,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赋吧。」
范仲淹闻言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道:「没错!只能这麽解释了,神童嘛,这很合理!」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范仲淹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笑道:「我听说有人唤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实了,以後经略司的粮草、军械、驿路、民夫,都交给你了!」
辛缜愣了一下,道:「老师,这————这不太好吧?」
范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劳嘛,为师年纪大了,也没有办法这般劳累了。
现在钱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横山打下来了,但守住横山,比打下横山更难。
狄青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後面撑着他,撑得住,横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撑不住,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有你来处理这些事情,正是狄汉臣的大幸,当然,为师也可以稍微偷懒偷懒。」
辛缜心下极为感动。
范仲淹不是後世那些画饼的老板,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将庆州事务都交给自己,自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培养自己————这老师,真是倾尽所有为自己筹谋啊!
而且这可不仅仅是庆州,范仲淹的职务乃是环庆路经略,统辖庆州、环州、分州、宁州、乾州五州,只是坐镇庆州而已,因此其实是将五州事务尽数压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务托付之,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范仲淹见辛缜感动的神情,笑了起来,道:「这算什麽!以後你可是要路身宰执的人,区区五州事务,不过掌上观纹罢了,以後整个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压你肩膀上呢!」
师徒二人尽皆笑了起来,心思亦是各异。
一个人想道:「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另一个人想道:「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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