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夫复何求! (第1/2页)
从雄州到庆州,一千三百余里。
范仲淹和辛缜带着二十名亲兵,天不亮就出发,日头落了才歇脚,一日行出百余里,来时走了八日的路,回去只用了六日半。
辛缜骑在马上,腰悬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
秋日的阳光照在剑首的红玛瑙上,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问还有多远。
范仲淹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他知道辛缜在想什麽。
银州打下来了,但打下银州只是开始。
但要控制横山还需要大量的工作,估计这会的辛镇正在考虑接下来需要给多少兵马供应粮草,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银钱呢。
第六日黄昏,庆州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残阳如血,把城墙染成暗红色。
城头上的宋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百姓、商贾、军士络绎不绝。
远远望去,城墙上巡哨的兵卒比往日多了许多。
马队穿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暮色四合的长街,径直向经略司衙门驰去。
进入城申,又慢慢挪动,到了经略司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经略司衙门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和辛镇刚跨进二门,便看见周明从廊下小跑着迎出来。
这个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的老幕僚,此刻却脚步匆忙,衣袍的下摆沾着墨渍,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歇息了。
他看见辛缜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往下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後余生般的庆幸。
辛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朝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招呼了一声,然後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拽着他就往公房走。
「周兄,我还没给先生————」
「来不及了!」周明头也不回,「范经略,借辛主簿一用!」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幕僚把自己的学生像抢人一样拽走,愣了一下,随後笑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还没有见过辛缜独立处理政务的样子呢。
范仲淹整了整衣袍,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公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张大案拼在一起,案上堆满了文书、帐册、舆图、军报。
七八个幕僚和胥吏围在案边,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誊抄文书,有的在核对数目。
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还有一股子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山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银州、洪州、龙州的位置,又用墨线勾出了粮道、驿站、堡寨。舆图的边缘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和备注。
周明把辛缜拽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封函件,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辛镇拿起函件,展开,是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催粮函。
银州攻克之後,大军需要巩固城防,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同时还要分兵驻守周边的堡寨。
粮草、军械、药材、御寒的衣物、修城的工具————每一项後面都跟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数量或许本身不算很多,庆州这边有十倍以上的物资囤积,但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银州,却是没有那麽简单。
「这是第三封了。」周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前面两封已经回复过了,能调的粮草都调了。
可这一封又要增加三万石军粮、两百顶帐篷、五十车草料,一时间我怎麽送去给他?」
辛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催粮函,放下。
「银州城里的存粮还有多少?」
周明一愣。
「银州刚刚打下来,城里的存粮————」
「西夏人在银州经营了数十年,城里有粮仓、有武库、有草料场。」辛镇打断了他,「狄帅攻下银州之後,有没有清点过城中的存粮?」
周明张了张嘴,看向旁边一个胥吏,那胥吏慌忙翻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周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大喜道:「有!西夏人在银州存了约莫两万石军粮。」
辛缜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狄帅要三万石,银州城里有的是,让他先用城中的存粮。
另外,除了狄帅需要的粮草运到银州,另外多运两万石放在洪州。
洪州是银州的後路,洪州的存粮充足,狄帅在前线才能安心。」
周明愣了一下。
「可狄帅的催粮函上写的是————」
「狄帅要什麽,我们就给什麽,那还要我们做什麽?」辛缜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置疑,「狄帅在前线,看到的是银州一城的需求,我们在後方,看到的是整条战线的调度。
银州城里有两万石存粮,足够大军支撑两个月,但洪州的存粮只够半个月,如果洪州的粮断了,银州就是一座孤城。」
他把催粮函递回给周明。
「回函给狄帅,就说庆州调拨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同时告诉他银州城中的存粮数目,让他放心使用。
另外,从庆州调拨的两万石粮草改道运往洪州,今天就把调令发下去。」
周明愣愣地看着辛缜,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转身对胥吏喊道:「还愣着干什麽!快起草调令!」
辛填已经拿起了第二份文书。
是一份民夫的调配方案。银州打下来之後,需要大量民夫转运粮草、修缮道路、加固城防。
但秋收还没完全结束,各地能抽调的民夫有限。
几个县的县令都在叫苦,说再抽调民夫,今年的秋粮就要烂在地里了。
辛缜看完,把文书放下。
「环州的民夫可以少抽三成。」
周明一愣。
「环州?可环州是最近的————」
「环州今年旱了。」辛缜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环州,田里的粟米才收了六成。
再抽调民夫,环州今年的税粮就交不上来了,庆州这边多抽一些。
庆州今年雨水足,收成好,多抽一成民夫不会影响秋收。
另外,让各县把抽调民夫的期限从一个月缩短到二十日,二十日满,轮换下一批。
这样每一批民夫都不会耽误太久的农事,各县也能承受。」
周明犹豫了一下。
「可是————二十日,工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辛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银州到洪州的道路,最要紧的是前三十里,把这三十里修好了,後面的可以慢慢来。
把民夫集中在前三十里,二十日足够把路面夯实、桥梁架好,剩下的路段,让驻军自己修。
狄帅那里有两万兵马,分出一千人修路,不会影响城防。」
周明不再犹豫,转身去安排了。
辛填又拿起了第三份文书。
是後方发来的公文,询问是否需要徵发冬衣。
秋深了,前线将士的御寒衣物需要提前准备,但徵发冬衣需要向民间摊派,涉及十数个县的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辛镇看完公文,擡起头。
「冬衣的事,不必向民间摊派。」
周明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不摊派?那冬衣从哪里来?」
「银州城里有西夏人的武库。」辛缜的声音平静,「狄帅清点武库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大量的毡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横山经营数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给驻军配发御寒衣物。
银州是横山最大的堡寨,武库里的冬衣足够两万人用。
让狄帅先把这些冬衣发给将士们,不够的再从庆州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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