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抄家全省,彻底被清空的福建士绅豪商 (第1/2页)
正德元年六月初十,福建,福州。
闽地的暑气到了六月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闽江口吹来的风裹着咸腥和湿热,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像一块怎么也揭不掉的湿布。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城里的石板路就已经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榕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似的。
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英国公张懋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城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又晒干的暗褐色痕迹,望向城内的街巷。
城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去了大半,但砖缝里、石阶上、墙根处,总还有些怎么也洗不掉的黑红色印记,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杀戮。
他不是在缅怀什么,也不是在感慨什么。
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死在他面前的敌人数以万计,他早就不是那种会为战场上的尸体而心软的人了。
他站在这里,是在等。等朝廷的旨意,等陛下的裁决,等那个从京师千里迢迢赶来的人。
“英国公。”
身后传来魏国公徐俌的声音,张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算是回应。
徐俌走上城楼,在他身边站定。银白色的山文甲已经被擦得锃亮,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银丝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步伐很稳,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从京师到福州,八百里加急也要跑半个月。”
徐俌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城楼上那股凝滞的空气,“陛下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怕是有大事。”
张懋点了点头,锦衣卫指挥使牟斌,那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之一。
诛刘健、谢迁、李东阳九族的时候,是牟斌亲自带人办的。
抄张家兄弟家产的时候,是牟斌亲自盯着每一笔账目的。
福建四林造反的事,也是牟斌派锦衣卫潜入城中、里应外合夺下城门的。
皇帝把这个人派到福州来,不是来犒劳将士的,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该来的总会来。”张懋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一面老鼓被敲响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却久久不散的回响,“我们只管听命,只管执行,不问为什么。”
徐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门口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
官道在六月的烈日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侧的稻田已经泛黄,风吹过的时候,稻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田埂间奔跑。
巳时三刻,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先是几点黑影,在地平线上微微晃动,像热浪中扭曲的墨点。
然后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一条黑线,在灰白色的官道上格外醒目。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是隐约的、断续的,像是风中的呢喃,渐渐变得清晰、密集,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口上。
走在最前面的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中年人。
飞鱼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游动。
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刀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做工精美。
面容冷峻,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之气。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队锦衣卫,少说也有上千人。
大红色的飞鱼服连成一片,在六月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绣春刀的刀鞘碰撞马鞍的声音、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的声音、铠甲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的、嗡嗡的洪流,从官道上涌过来。
张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
徐俌跟在他身后,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城楼里回荡。
两个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牟斌的队伍刚好到了。
牟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张懋和徐俌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奉陛下旨意,见过英国公、魏国公。”
张懋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牟斌。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握在牟斌的胳膊上,像一把铁钳。
“牟指挥使一路辛苦,请。”
牟斌站起身来,目光从张懋脸上扫到徐俌脸上,又从徐俌脸上扫回来。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圣旨,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有旨。”
张懋和徐俌同时整了整衣冠,面朝圣旨,抱拳行礼。
牟斌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门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福建四林谋反,罪在不赦。福建全省士绅豪商,或参与其中,或知情不报,或坐视不管,皆以从犯论处。
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会同中央都督府、东海都督府,将福建全省士绅豪商——不分大小、不论远近、不问亲疏——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其家产——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商铺宅院——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内库。其田产——盐场、茶山、农田、林地——全部没收,充入国库,听候朝廷分配。
凡有聚众反抗者,格杀勿论。
凡有窝藏隐匿者,与逆贼同罪。
凡有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钦此。”
牟斌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城门口安静得像坟墓。
不是那种压抑的、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连呼吸都忘了的沉默。
张懋的手还抱在胸前,没有放下来。他的手很稳,像两块石头,纹丝不动。
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福建全省士绅豪商,全部拿下。不分大小,不论远近,不问亲疏。
他不是在同情那些士绅,他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福建八府一州,下辖数十个县,数百个乡里。
每个县少说有几十户士绅,多的上百户。
加上各地的豪商——盐商、茶商、粮商、布商、海商——那些在泉州港拥有大海船的走私贩子,那些在福州城里开着几十间铺子的大商人,那些在武夷山上拥有成片茶山的茶商。
士绅,豪商。这两个词加在一起,福建全省少说也有几千户。
几千户,每户少则十几口人,多则几十口、上百口。
加起来是多少?五万?十万?还是二十万?
张懋不敢往下想。
徐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他是魏国公,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是东海都督府的都督。
他不能在皇帝派来的钦差面前失态,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领旨。”
张懋也回过神来,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沙哑而沉稳:“臣,领旨。”
牟斌收起圣旨,重新塞回袖中。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张懋眼中的震惊,看到了徐俌眼中的凝重。但他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
张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福建全省士绅豪商……全族拿下,这怕不是要拿下数十万人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牟斌听到了,徐俌也听到了。
牟斌转过头来,看着张懋。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让张懋这种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大半辈子的老将,都觉得心里微微发紧。
“这是陛下的旨意。”牟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刺骨。
张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面朝城内,面朝那些还在街巷间巡逻的将士,面朝那些正在被查封的宅院,面朝那些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的目光从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北门扫到东门,从东门扫到南门,从南门扫到西门。
福州城还是那座福州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屋还是那些房屋,但住在这里面的人——那些曾经在福州城里呼风唤雨、在福建地面上说一不二的士绅豪商们——很快就要被从这座城里连根拔起了。
不是一家两家,是几千家。不是几百人,是几十万人。
张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牟斌,抱拳行礼。
“臣明白了,陛下怎么说,臣就怎么做。臣不是文臣,不会劝谏,只会执行。牟指挥使放心,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随时听候调遣。”
徐俌也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东海都督府的三万将士,也随时听候调遣。封锁沿海、切断交通的事,臣来安排。”
“福建沿海各港口,从北到南,全部封死。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乘船出海,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逃到海外。”
牟斌看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锦衣卫负责抄家拿人,中央都督府负责压阵弹压,东海都督府负责封锁沿海。”
“三路并进,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一乡一乡地查,一户一户地拿。”
张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八府一州,数十个县,数百个乡里,几千户士绅豪商。
从福州开始,然后泉州、漳州、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兴化,最后是福宁州。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一乡一乡地查,一户一户地拿。
锦衣卫拿人,中央都督府压阵,东海都督府封锁。谁敢反抗,就地斩杀。谁敢逃跑,追到天涯海角。谁敢窝藏,诛九族。
想到这里,张懋沉声道:“好,那就从福州开始,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
牟斌点了点头,转过身上马,策马朝城内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在六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张懋和徐俌站在原地,看着牟斌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银白色的铠甲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六月的福州,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像是无数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锦衣卫的抄家拿人,是从福州府开始的。
六月十一,天还没亮,福州的街巷里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是百姓早起劳作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沉闷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声响。
福州城内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分成若干队,每队由一名百户带队,手持名册,直奔那些早已被圈定好的士绅宅院。
名册是锦衣卫从福建布政使司调来的府县志、户籍册、学籍册、税册,一页一页地翻,一户一户地查,一个一个地核对。
福建有多少府,有多少县,有多少乡,有多少里,有多少士绅,有多少豪商,有多少有功名的读书人,有多少当过官的乡宦——全在这些册子里,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福州的士绅,以东林、北林为首。但东林、北林的家主林敬渊、林崇礼已经死在城楼上了,他们的族人,有一部分跟着西林、南林逃到了海外,剩下来的,全部被关在福州府衙的大牢里,等着押解进京。
但福州不止有四林,福州府的士绅,少说也有上百家。
有的在福州经营了几代人,有的才发迹不过一二十年,有的家财万贯,在福州城里开着十几间铺子,有的勉强维持体面,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百亩地。
他们和林家的关系或远或近,或深或浅。有的和林家是姻亲,有的和林家是世交,有的和林家是生意伙伴,有的只是同乡同里、逢年过节有些礼尚往来。
但不管远近亲疏,不管参与没参与林家造反——在皇帝的圣旨里,他们都是“或参与其中,或知情不报,或坐视不管”。
参与其中,是主犯。知情不报,是从犯。坐视不管,也是从犯。怎么证明你不是从犯?证明不了。
你收了林家的礼,你就是参与了。你和林家做过生意,你就是知情了。你没有向官府举报林家,你就是坐视不管了。怎么证明?证明不了。所以全部拿下,没有例外。
最先被拿下的,是住在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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