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朕以后给你一个家 (第2/2页)
灰,让那股气息厚一点。
萧长烬没有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每次香气浓了一些,他的肩膀会无声地松一点。
她就这样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忌日那一天,是个阴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旧了的棉布,厚而沉,把天光都压着,从一早起就没有透出太阳来。
陆引珠丑时就起了,青禾替她梳了头,素发素衫,没有一点颜色。她把右手的纱布解开,那片新肉已经结了薄痂,边缘还有些嫩红,她仔细涂了遍药膏,重新包好,袖子拉下来,看不出来。
灵殿在宫苑西北角,是先帝起居之外另辟的一处专门供奉的地方,殿门常年半掩,殿外两盏长明灯,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
灯盏是琉璃的,里头是酥油,烧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就只是一团幽幽的橘黄色的光,在那扇半掩的殿门旁边静静地燃着,有点阴,有点凉。
陆引珠跟着引路的宫人走进去时,灵殿里已经有人了。
几位年长的宫妃跪在蒲团上,各自低着头,面前是供案,供案上是先帝的灵牌,高约一尺,檀木制的,金粉写的庙号和谥号,两侧长明灯,烛光把灵牌的影子拉在墙上,比实物长了一倍不止。
陆引珠找了个靠边的蒲团,跪下,垂首,学着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
地砖是凉的,膝盖挨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发麻。那冷意透过宫裙的几层布料渗进来。
先是麻酥酥的,然后是疼,然后麻得感觉不到疼。
她把眼睛闭着,想别的事。
她在想那三封信。
那是原主写的信,不是她写的,可她是用原主的身体在这世上活着,所以那三封信也是她写的。
第七日,第二十九日,第一百一十三日,她不知道那三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能想象,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一个从未受过这样苦的人,在那种四面都是墙的地方,在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颤着手,在一张麻纸上,把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和还没死绝的那点盼头,一个字一个字写进去的。
那封信,最后烂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原主等了多少天,才慢慢意识到,那封信永远不会有回音了?
陆引珠的膝盖越来越疼,她没有动。
旁边那几位娘娘低着头,有的在轻声诵经,声音如流水,在灵殿里流淌,细细碎碎。
灵殿外头,脚步声轻了一下。
太后来了。
那脚步声陆引珠认得出来,不是太后本人的步伐,是张嬷嬷的。
脚步在灵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陆引珠没有抬头。
周太后进了灵殿,也在供案前跪下了,跪得比众人都离灵牌更近些,那是太后的位置,谁都要给她让开。
灵殿里更安静了。
烛火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参差不齐,高低不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个空旷而阒静的地方一字一字都清晰可辨。
“先帝面前,哀家有几句话,想问问各位。”
跪着的几位娘娘没有作声,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陆引珠膝盖上那片麻疼从外向里漫着,她没动,也没抬头。
太后说:“先帝最恨的,是欺君。他一生最不能容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不实诚。”
她停了一下。
灵殿里烛火嗤嗤地响,长明灯的火苗被某处透进来的一缕冷风微微压了压,晃了一晃。
“哀家听说,这里头有人,曾经给先帝写过信,说的是不轨之言。”
灵殿里静了一瞬。
陆引珠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膝盖底下的麻疼一下子远了,她的心跳开始变快,一下比一下重,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还在说:“那些人以为信没了,就没事了。可天下哪有什么遮得住的事。先帝在天之灵,什么都看得见。”
她说完,没有点名字,没有再往下说,就只是跪在那儿,对着灵牌,低下了头,闭上眼睛,唇边开始动,像是在默诵什么。
陆引珠就那样跪着,手指在袖中已经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太后说的是信,说的是“不轨之言”。
那也就是说,她知道那三封信是存在的。
她知道那封信虽然没送到,但那个小太监被杖毙之前,或许已经被撬开了嘴,或者那封信是被人截了,先帝没看见,别人看见了。
但太后只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那封信写的是什么,陆引珠不知道,她没有办法知道原主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在入冷宫第七天,在绝望到了极处的时候,会写出什么样的话。
那是最危险的一种情况,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太后这句话像钓钩,抛出来,等着她咬。
她不动,她等着。
一炷香又过了大半,灵殿里依旧安静,只有诵经声断断续续地流着。
陆引珠膝盖下那片冷意已经从腿骨往上漫了,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可她还是没动,一声都没有出。
然后太后起身了,走向灵殿门口。
在路过陆引珠身边的时候,太后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瞬,短得像是陆引珠的幻觉。
然后太后就带着张嬷嬷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出了灵殿,消散在廊外的夜色里。
陆引珠还是没动,只不过背慢慢松快了下来。
她知道,太后的这一关,她勉强过了。
。
守灵到卯时结束。
出了灵殿,天边刚刚有一点灰白色。
陆引珠走出来,脚下有点虚。
她咬着牙,把步伐走稳,一步一步,沿着廊道往回走。
青禾早就在廊外等着了,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悄悄扶了一把。
陆引珠没有拒绝,让她扶着走了几步,等腿上的感觉慢慢回来,才轻轻把手抽了出来。
“没事,走吧。”
青禾欲言又止,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
太后在她身边停下来的那一步,是已经查到了那封信的内容,今夜来这一趟,是专程来敲打她?
她不知道,她现在想不清楚,腿还是麻的,脑子比腿麻得还厉害。
绕过一道回廊,远处宫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陆引珠忽然站住了。
青禾差点被她拉了个趔趄,抬头看她。
“姑娘?”
“青禾,”陆引珠没有看她,眼睛往前看着,声音压得很低,“那封信,”
她停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含,然后咽了回去。
“没事,走吧。”
青禾没听清,问。
“姑娘说什么?”
“没说什么。”
两人重新走起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
天色越来越亮了,那一点灰白变成了淡淡的鱼肚白。
日头要出来了。
。
回到值房,陆引珠喝了半碗热粥,手还是凉的。
握着粥碗,她能感觉到那点热意从指尖慢慢往里传,传到手掌,传到腕骨,但还没有传到心里。
她坐在床沿,低着头,把右手那段纱布解开,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没有渗血,结痂的边缘好好的,那片嫩红也没有更红,是好的。
她重新包好,打结,拉下袖子。
窗外那盆茉莉被昨夜的冷风吹了一夜,叶子蔫了两片,耷拉在花盆边沿,显出一点疲态。
陆引珠把窗子开了一缝,看了它片刻,伸手把那两片蔫叶子摘下来,放在窗台上。
然后她把窗子重新关上,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本记录香材用度的旧册子,翻到新的一页,蘸了墨,开始记今日的用度。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青禾的,是李德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低声说。
“陆姑娘,陛下传您。”
陆引珠把笔搁下,站起身。
“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裳,往门口走,在迈出门槛之前,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片茉莉叶,蔫的,黄了半片边,被晨光照着,透着一点暗沉的绿。
然后她迈出去,把门带上了。
。
御书房里,萧长烬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本礼部的折子,守灵那页被翻开了,折页的痕迹深,显然不只看过一遍。
陆引珠进来,跪下行礼,又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
萧长烬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看她,目光从头看到脚,像是在比对什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陆引珠低着头,睫毛垂着,站得直,跟站了一夜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守灵怎么样?”
男人那声音听起来很平,陆引珠应声道。“一切都好。”
萧长烬又停了一下,才说。
“太后今夜去了。”
。
陆引珠没有接话,静了一息,才低声道。
“太后来灵殿,是对先帝的追思,奴婢不敢置喙。”
萧长烬把那本折子阖上,声音里有一点什么,听不太分明。
“她对你说话了吗?”
陆引珠想了一下,原原本本地答。
“太后说了几句话,说先帝最恨欺君,说天下没有遮得住的事,说先帝在天之灵什么都看得见。”
她把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没有加任何解释,没有加任何猜测,就只是复述。
萧长烬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得看不到底。
陆引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下来,像一块无形的重物,但她没有躲,就任他看着。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萧长烬把那本折子移到一旁,声音里那点什么消失了,语气重新变得平静。
“过来,朕手腕发酸,你给朕压一压。”
陆引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在他侧边跪下,伸出左手,指腹轻轻搭在他的腕背上。
手是凉的,他的手腕是热的,那热意透过她指尖渗进来,把那一点冷意蚕食了一点点。
她用力道极轻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按着。
萧长烬低下头,看着她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朕让礼部查了一件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起,“先帝年间,有三封信被截下来,一直封存在礼部档库里,没有销毁。”
陆引珠的手指没有停,节奏没有乱,但指腹下那片皮肤,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一瞬的僵硬。
萧长烬还在说:“档库管事说,那三封信一直压在最底层,没有人翻过,当年截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
“朕让人把那三封信取了出来,销毁了。”
陆引珠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他腕背上那片皮肤,那皮肤下青筋微微可见。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息,然后轻声道:
“奴婢……”
两个字说出来,后面跟的什么,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想说谢恩,可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不对,她觉得不对,太生分,太客套,说出来像个笑话。
她想说别的,可别的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片皮肤,喉咙里发酸,发紧,像什么东西挤在那里,既化不开,也说不出来。
萧长烬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着,烛火稳稳地燃着,博山炉里的香气在空气中流动,那是她调的香,老檀和茉莉,不抢不压,各守一方。
然后他把手腕从她指下轻轻抽了回去,拿起朱笔,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传旨下去,御前宫女陆氏勤谨恭敬,聪颖明慧,册为熹嫔。”
看着陆引珠诧异的眼睛,萧长烬笑了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引珠,从此以后,朕会给你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