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重阳 (第2/2页)
裴惊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不像她。
“以后还长着呢。”
李昭月没说话。
她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苏无为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按完了,收回去。
像按一个印。
秦无衣没回头。
但她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分。
阿沅把重阳糕从药篮里取出来。
五瓣花的形状,每瓣花心上点着一粒枸杞。
她掰下一瓣,递到苏无为嘴边。
“公子,吃糕。”
苏无为接过来。
米粉的甜和茱萸的辛辣混在一起,嚼着,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杨谅的玉佩。
白玉,圆形,一面刻着“杨”,一面刻着“谅”。
用红绳穿着。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递给阿沅。
“这是你父亲的。”
阿沅的手停在半空。
重阳糕从她指间掉下来,落在药篮里,五瓣花摔成了三瓣。
她看着那块玉佩。
看了很久。
“阿沅从小跟着祖父采药。”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祖父说,阿沅的爹娘在阿沅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祖父没说爹是谁,娘是谁。
阿沅也没问。”
她伸出手。
手指触到玉佩。
玉是温的。
“他……叫什么?”
“杨谅。”
阿沅把玉佩翻过来。
一面“杨”,一面“谅”。
她用指腹摩挲着那个“谅”字。
摩挲了很久。
“他是怎么死的?”
苏无为沉默了一息。
“兵败。
被杨广杀了。”
阿沅把玉佩攥在掌心里。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无为想起杨谅化灰前最后的那句话——“朕的女儿……叫阿沅。
阿沅的母亲……也喜欢红豆。”
他把这句话说给阿沅听。
阿沅低下头。
重阳糕的碎屑粘在她手指上,枸杞的红和米粉的白混在一起。
她的肩膀在抖。
极轻极轻的抖。
裴惊澜站起来,走到阿沅身边,蹲下。
手按在她肩膀上。
李昭月也站起来,走到阿沅另一边,蹲下。
拂尘横在膝前。
秦无衣没有站起来。
但她把后背靠过来,贴在阿沅背上。
阿沅的肩膀抖了一阵,停了。
她把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胸口。
“阿沅知道了。”
她说。
裴惊澜站在大青石边缘,看着山下的长安城。
忽然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那枚铜铃,铃腔里刻的字——‘上面,在看你,一直’。
是谁刻的?”
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野菊不摇了。
秦无衣的黄花不颤了。
阿沅攥着玉佩的手紧了一分。
苏无为把铜铃从手腕上解下来。
托在掌心里。
铃腔里那七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
“不是杨谅刻的。
无天消散的时候,最后一道意识里挟带着的东西。
它在黑石里被封了不是一百年。”
裴惊澜皱眉。
“什么意思?”
“杨谅兵败被杀,是大业九年的事。
到武德二年,不过区区数年。
但无天说它在黑石里被封了一百年。
多出来的几十年,是哪里来的?”
大青石上安静了一息。
苏无为把铜铃翻过来。
铃腔对着阳光。
银光更淡了,但还在。
“它被封印的时候,时间被扭曲了。
塔外的几年,塔里是几十年。
袁守诚当年封印它,用的不是普通的封印阵法——是‘时轮封印’。
把天魔连同它所在的那一段时间,一起从时间线上切下来,封进了黑石里。
所以它被困了几十年。
所以它消散前,会说出‘上面’。”
他看着铜铃里那行字。
“‘上面’,不是天上。
是时间线的上游。
是那个扭曲了时间、把它封进黑石里的东西。
是‘昆仑不死国’。”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什么不死国,他们为什么要封无天?”
“不知道。”
苏无为把铜铃挂回手腕,“但他们能扭曲时间。
能在一百年前——不,在更久之前——就把一颗棋子埋在隋朝的宗室里。
等了几十年,等到杨谅兵败,等到他的怨念凝聚成天魔,等到袁守诚把天魔封进倒影塔。
等到了今天。”
他看向长安城。
太极殿的金光在夕阳下暗了一分。
“‘上面’在看的,不只是我。
是大唐。”
夕阳从终南山的西峰落下去。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先是皇城的灯笼,红色的,一排一排。
然后是朱雀大街两侧的坊灯,暖黄色的,星星点点。
然后是崇仁坊,然后是格物学堂的两座院子。
苏无为站起来。
五个人站在山顶。
五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沅把玉佩贴着胸口。
隔着粗布衣裳,玉是温的。
裴惊澜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刀柄上的小黄花已经不颤了。
李昭月把拂尘搭回臂弯,发髻上的黄花贴着她的鬓角。
秦无衣背对着所有人,耳后的黄花在晚风里一颤一颤的。
苏无为手腕上的铜铃,叮。
不是他动的。
是铃舌自己晃了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共振了这枚小小的铜铃。
他握紧铜铃。
山下,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