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重阳 (第1/2页)
九月初九,重阳。
苏无为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铜铃震醒的——铜铃在手腕上安安静静,铃舌垂着,一动不动。
是被阿沅熬茱萸粥的味道香醒的。
厨房里,阿沅蹲在灶台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
茱萸是昨天从西市买回来的,红艳艳的小果子,晒干了,皱巴巴的,像一粒粒缩了水的枸杞。
她把茱萸和糯米一起下锅,又加了一把红枣,几片姜。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茱萸的辛香味混着枣子的甜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过老槐树,飘进苏无为的正房。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裴惊澜已经在练刀了。
横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光,刀风扫过老槐树的枝丫,残存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她的红衣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上,马尾甩来甩去。
李昭月坐在石桌旁画符。
不是朱砂符,是“电磁符”——她把苏无为教的电磁感应原理画进了符箓里。
符纸上既有道门的符文,又有她用极细的笔画标注的“N”和“S”。
那是苏无为教她的磁极符号。
她画得很慢,画一笔,停一下,用手指虚着比划线圈的绕法,再画一笔。
秦无衣蹲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不是练剑,是“听”。
苏无为昨天给了她一个竹筒——竹筒两端蒙着铜片,铜片上焊着铜线,铜线接在一个微型的伏打电堆上。
他管这叫“窃听器”。
原理是声波振动铜片,铜片振动切割磁感线,产生微弱电流,电流通过铜线传到耳塞里,还原成声音。
秦无衣把耳塞塞进左耳,右耳留着听风声。
竹筒对准崇仁坊的巷口。
她能听见巷口卖胡饼的老汉在和面,听见两个小孩在争一块饴糖,听见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肉垫落在石板上的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噗。
她把耳塞摘下来,看了苏无为一眼。
“卖胡饼的老汉,和面的手法不对。
水多了。”
苏无为笑了。
阿沅把茱萸粥端上石桌。
五碗。
裴惊澜收了刀,李昭月收了符笔,秦无衣从树上跳下来。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茱萸的辛辣从舌尖窜上鼻腔,红枣的甜和糯米的软裹在一起,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今日重阳。”
他放下碗,“登高去。”
终南山的路,苏无为走了不下十回。
但从崇仁坊到山脚的这条路,今天是走得最慢的一回。
不是路不好走,是身后跟着四个人,他不想走快。
裴惊澜走在最前面。
红衣猎猎,横刀挂在腰间,刀鞘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苏无为跟上来没有。
跟上来就继续走,没跟上来就放慢脚步,嘴里嘟囔一句“读书人腿脚就是慢”。
嘟囔完了,还是等。
李昭月走在苏无为右边。
拂尘搭在臂弯,素白道袍在秋风里微微鼓起。
她的步子不大不小,刚好和苏无为并肩。
苏无为快她也快,苏无为慢她也慢。
她不说话,只是走着。
偶尔抬头看一眼山上的红叶,看一眼,嘴角微微翘一下。
秦无衣走在最后面。
她的步子没有声音。
黑衣黑裙,软剑缠在腰间,像一条银色的腰带。
她不是在走路,是在“警戒”。
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
听完了,继续走。
阿沅走在苏无为左边。
药篮挎在胳膊上,篮子里装着茱萸、红枣、姜片,还有一小包重阳糕——她天不亮就蒸好的,米粉掺了茱萸碎,捏成五瓣花的形状,每瓣花心上点了一粒枸杞。
她走几步就伸手扶一下药篮,怕颠坏了重阳糕。
走几步,又伸手探一下苏无为的脉。
手指按在他手腕上,按一息,松开。
过一会儿,又按一下。
苏无为把她的手轻轻推开。
“我没事。”
阿沅把手缩回去。
过一会儿,又伸过来。
山腰有一片野菊。
九月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铺了半面坡。
阿沅蹲下来,摘了一朵,插在药篮的提梁上。
摘了第二朵,插在裴惊澜的刀柄上。
裴惊澜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小黄花,没摘掉。
摘了第三朵,插在李昭月的发髻上。
李昭月抬手摸了摸,嘴角又翘了一下。
摘了第四朵,转过身找秦无衣。
秦无衣已经退到了三步外。
阿沅举着花追过去,秦无衣再退。
追了三步,退了五步。
阿沅站住了,举着花,眼眶有点红。
秦无衣看着她,看了两息。
自己走过来,低下头。
阿沅把花插在她耳后的发髻里。
黑衣,黄花。
秦无衣没有摘。
山顶有一块大青石。
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能并排坐五个人。
苏无为坐在中间。
裴惊澜坐在他左边,横刀搁在膝上,刀柄上的小黄花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李昭月坐在他右边,拂尘横在膝前,发髻上的小黄花贴着她的鬓角,像簪了一小朵金步摇。
秦无衣坐在他身后,背对着他,面朝来路。
耳后的黄花被风吹得贴在她脸颊上,她没拨开。
阿沅坐在他身侧,药篮放在腿上,重阳糕的米粉香混着茱萸的辛辣,从篮子里飘出来。
长安城在山下铺开。
一百零八坊,棋盘一样整齐。
朱雀大街从明德门一直通到皇城,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太极殿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太液池的水面被秋风吹皱,粼粼的波光从山顶看下去,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苏无为看着那座城。
他穿到大唐的时候,差点被河伯吃了。
他活到现在。
身边坐着四个人。
“谢谢你们。”
四个字。
说得很轻。
裴惊澜侧过头。
“谢什么?”
“陪我走到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