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两百八十六章 山岭 (第2/2页)
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拭。猛地站起身,衣袍下摆扫过椅子扶手差点把椅子带倒,绕过茶桌走到方羽面前。
站在方羽面前,双手伸出,一把握住方羽的手。
用力摇晃了好几下,每一次摇晃都带动方羽的手臂也一起晃动,激动之情透过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掌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三皇子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眼角笑出了好几道细纹,嘴唇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知我者,刁兄弟也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太久後终於找到同道的痛快。
说这句话时他用力握紧方羽的手,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漂流了太久的人终於抓到了一块浮木。「我就知道你会懂我!从你在战场上和妖魔并肩作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这就是真正的共存之道!」
方羽被他握得手指都有些发麻。
三皇子的手劲比预想的大得多。
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用了几分力才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能感觉到三皇子的热情是真诚的。
但这份真诚反而让他更困惑了。
一个在皇权中心长大的皇子,周围全是钩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居然真的相信人类和妖魔可以和平共处?这份理想主义的纯度,高得让人不知道该怎麽接话。
是天真吗?还是他看到的某个东西,自己和所有人一样还没看到?
不!说不定,他想要的,不是这份天下共和,而是,别的什麽。
三皇子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次他没有靠回椅背,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几分。
窗外传来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这些声音在茶室的宁静中显得格外遥远。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刁兄弟,天下大势早已有新的变化。妖都崛起不是偶然。」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而人类这边,还在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妖魔。朝中的老臣们每次讨论妖魔议题,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
「打』和「杀』。
他们不愿意看到变化,或者说,他们不敢看到变化。
因为一旦承认妖魔也是可以和人类平起平坐的文明,就意味着他们这些年来坚持的所有信念都要崩塌。他们宁愿闭着眼睛继续喊打喊杀,也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将语气从批判转为展望,声音缓缓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後的结论:「我们应该求同去异,共建天下。
联合妖魔,不是让妖魔来统治人类,也不是让人类去奴役妖魔,而是真正地坐在一起。
人类的使者和妖都的使者,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划定各自的边界,制定双方都认可的法典。
妖魔也是生命。
他们有智慧,有情感,有自己的语言、文化和信仰,有自己的部落传承和祖先崇拜。
那些在战场上冲锋的妖魔,在它们自己族群里可能是父亲、是儿子、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凭什麽因为他们吃过人,就要把所有的妖魔都赶尽杀绝?
这种连坐的逻辑,放在人类自己身上我们不接受,放在妖魔身上怎麽就成了天经地义?」
这是什麽?
全齐变暖吗?
方羽安静地听完这番话。
感觉三皇子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能提出「妖魔也是生命」这种观点,基本已经离人很远,离神很近了。
为了寻求支持人,三皇子是连脸都不要了吧,这麽假的理念都能说的如此坚定。
方羽是一万个不信这家伙会在事成之後,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办事的。
人类杀妖魔,妖魔吃人类,这是食物链,不需要任何理由。
除了青哥是特殊的,其他妖魔,杀一百个,没一只是无辜的。
很简单的逻辑,妖魔要吃人啊。
方羽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茶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茶膜,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茶膜无声地裂成了好几片。他看着三皇子那张因为理想而熠熠生辉的脸。
这家伙,不会连自己都骗了吧。
「殿下。」
方羽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三皇子。「这条路很难走。你面对的不只是朝堂上的反对派,还有整个社会这麽多年的仇恨积累。如果朝堂上的人都反对你,如果妖魔那边也有人不愿意和人类共存,你打算怎麽办?你面对的不是一场战斗,是生物的本能。」
三皇子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然後他嘴角浮起一个笑。
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轻声说道:「我知道这条路难走。我从小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人类和妖魔为什麽要一直打下去?我在太学里问过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他们给我的答案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非我族类』。
我不服气,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像在敷衍一个小孩子。
後来我开始自己去查资料,去读那些被禁掉的典籍,去找那些和妖魔有过接触的老兵私下问话。越查越清楚一件事。
不是妖魔不想和人类和平共处,是人类从来没给过他们这个机会。」
什麽机会?吃人的机会?
方羽心头咕囔着呢,三皇子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方羽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刚才不一样了。「但总得有人去走。如果连我都不敢走,那还有谁敢走呢?我在皇家出生,从小到大,每一口饭都有人替我尝毒,每一个念头都有人替我操心,连洗澡水都要有人替我试水我得到太多了,多得让我觉得亏欠。
如果在得到这麽多之後,我还是像前面那些人一样只知道苟且偷生,只知道守着祖宗的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我生为皇子还有什麽意义?
皇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不是享乐的通行证,是一份责任。我要用它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