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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诺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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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一诺来生 (第2/2页)

话。遇上你的第一天,是我生平写的第一篇日记,现在看那一篇还能感觉到当时的自己那种心情,那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一天。后来,你走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来不及和我说一声,在那个年代,分别甚至永别每分钟都在上演,我们都身不由己。我每天记着日记,对你说话,想着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再后来,这座城市也沦陷了,我们举家搬迁去外省投靠父亲的朋友,父亲在颠沛流离的流亡途中病了,在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他朋友的儿子,那个人也就是我的丈夫。战争结束了,我的第二个孩子也要出生了,但我还是习惯每天写日记跟你说说话,给你讲讲我每天的生活。我在想,如果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我会把我这一生都讲给你听。可是现在,我要走了,还没来得及见你,就要走了。叶平哥哥,你在哪里,过的好吗,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否像我一样想了念了几十年,是否像我一样会在午夜梦回时回到我们相遇的地方,是否像我一样即使老眼昏花,想起你来依然如十八岁那个相信永远的少女。我干了一辈子教师,我是唯物主义者,我知道人死后就是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零,可是现在我热切地期盼并深深地相信人死后灵魂会有去所,这样我还能在那个世界见到你,所以我把这些日记和这封信留下来,如果你有天看到它们,去那边的时候,记得带上它们,来找我,我等你。最近几年,可能因为睡眠质量不好,你已经很久都没有来我梦里了。不过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怕死亡到来的那天,我甚至有些期盼,因为,我快要见到你了。就此搁笔,一诺千金,我们天上见。”

    程澈没有管一直默默流着的眼泪,而是把信纸郑重地折起来,放到叶平老先生的手里。程澈透过窗口看到远处的天,竟是红色的,像是来自天国的光。雪夜像是一位宽容慈爱的神,洞悉人世间的所有秘密却又沉默不语,她扣起无名指召唤出无数的精灵飞舞于天地间,带走人世间的所有喧嚣所有浮华。老人抱着信纸和日记本,竟然像小孩子一般呜咽起来。程澈轻轻起身,默默走出病房。

    等在病房外的凌晨着急地问她什么情况,程澈低头不语,只是流泪。凌晨把程澈拉在一旁,“你拿到信件内容或者日记片段了吗?”程澈摇头。“哎呀,你怎么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你拿不到这些,光刊登老先生要找的人已经去世,这篇稿子还有什么意义?”凌晨很替程澈着急,“我帮你和叶老商量。”说着转身就要推门而入,程澈拦住他,“不要打扰他。”程澈顿了顿,低声对他说:“我们先回去吧,我跟你慢慢解释。”

    路上有些难走,程澈的靴子有些滑,在差点摔倒的时候被凌晨一把抓住,“哎,小心!你在想什么,这么心神不定。”“我想,这篇稿子我不准备写了。”“什么?你不准备写这篇稿子啦?这么好的素材你就决定放弃啦?难道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只为了刊登一篇寻人启事?”凌晨有些难以置信,“日记咱们不曝光,但那封信不是你读的吗?你复述出来就好了么。实习期马上就结束了,你虽然上次那个新闻做的不错,但是有了这个,留下来肯定就十拿九稳了。”程澈知道凌晨是为了自己好,她拍拍凌晨的肩膀,“谢谢你,凌晨,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是否能转正。但是今天在医院念那封信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是属于两个老人的时间,别人都无权打扰,更无权将他们的半生想念公之于众,我们有幸见证,却无权参与。今天叶老的女儿说叶老已经只有这几天了,就让他安详平和地走吧,不要再让尘世的喧嚣打扰他了。”凌晨听完程澈的话,若有所思,走了几步之后说:“好吧,听你的。”“谢谢你,凌晨。”“谢个屁,谁让我和你工作久了也熏染上你文艺女青年一文不值的人情味儿了?”

    “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程澈问凌晨。“小时候我外婆去世,我很伤心,我妈跟我说外婆变成了星星,我就信了,每天仰头在星空中找外婆。”“但愿,另一个世界,是往生净土,所有相爱的人都能重逢。”“但愿。”程澈和凌晨抬头看天,漫天的雪花一季一季,灼灼绽放,万籁皆在,但沉默俱寂。

    程澈回到宿舍,宿舍烟雾缭绕,安安佳卉和沈妮儿围坐在小方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火锅。“程澈,你可是回来了,我们给你打了N个电话。”佳卉说着探起身子往锅里加菜。“我们实在是饿了,所以就先吃了。嘿嘿,不过你最爱吃的我给你藏了。”沈妮儿从桌子底下端出一盘腐竹。程澈闻到火锅的味道才觉得自己好饿,从早晨到现在她一直在医院没有顾上吃饭。火锅吃到一半,沈妮儿提议应该喝点小酒,毕竟是过节嘛。佳卉和沈妮儿穿羽绒服下楼直接提了两件啤酒上来,沈妮儿把宿舍门栓插好,兴奋地说:“同志们,今天我们一醉方休!”“好,我们一醉方休。”四罐啤酒碰在一起。

    也不知喝了多久,她们并排挨着衣柜坐在地下,面前是七歪八倒的空啤酒罐子。大家都醉了,沈妮儿喝着喝着就哭了,哭和师哥的相隔两地,安安也哭了,哭自己在感情中受到的伤。佳卉本来是劝她俩来着,劝着劝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嘟嘟囔囔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三个人哭累了就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程澈也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今天一天她都在流泪,眼泪大概都流完了。程澈一直在喝酒,直到头昏脑涨,眼前一片模糊,她觉得自己像个老眼昏花的老太太。她突然很害怕,害怕守着对言念的遗憾和短暂的记忆就离开人世,害怕在天上遇不到言念,害怕即使遇见了,言念也不认识她。她环抱着自己,身体止不住得颤抖。

    程澈摸起地上不知是谁的手机,颤颤巍巍按下一串烂熟于心却从来不曾拨出的号码,未等对方开口,程澈就呢喃着说:“言念......我......我好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程澈,是你吗?你喝酒了?”“言念......你快来......我想见你。”“我现在就去找你。等我!”

    人为什么喜欢喝酒,大概只有在喝酒的时候,酒灌醉了大脑,理智再也控制不了感情,心才能愈发清晰,没有人喜欢酒,他们只是喜欢醉。

    第二天程澈醒的很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沈妮儿也睡在自己床上,一条腿还压着自己。她感觉头依然是昏昏沉沉,嗓子感觉很干,她轻轻把沈妮儿的腿搬开起身下床,倒了一杯水边喝边回忆昨天晚上的情景,看着一地的狼藉,程澈只能想起昨天晚上她们四个一起吃火锅喝啤酒,其他的镜头却一闪而过,怎么也无法完整连起来。

    其他三个还在呼呼大睡,程澈蹑手蹑脚地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宿舍,洗漱好之后发现手机屏幕在闪,是明徵。程澈刚接起来就听到明徵那边着急火燎的声音,“你去哪儿啦?从昨天晚上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打沈妮儿电话也没有人接,担心死我了。”程澈掩嘴轻声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们宿舍吃火锅,喝了点酒。”“我就在你们宿舍楼下,你现在方便下来吗?”“好,等我一下。”程澈穿好衣服就急急忙忙跑下楼。铃铃铃......,佳卉的手机响了,佳卉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程澈。”“什么程澈......”“......请问程澈在吗?”佳卉大概酒都没有醒,含含糊糊地说:“和男朋友出去了。”说完就挂了电话继续倒头大睡。

    程澈刚下楼就被明徵一把拥在怀里。明徵紧紧地抱着程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以后不许不接电话了,还有,要把你们宿舍其他两个人的手机号码也给我。”程澈笑着摸摸明徵的背,“好啦,对不起,以后我一定注意。”“喝了酒胃肯定不舒服吧,我带你去喝点粥。”明徵揽着程澈往学校外走去。

    在去粥店的路上,程澈脚下一滑靴子后跟坏掉了,明徵只好扶着程澈先去街对面的修鞋小摊。程澈坐在小板凳上,一只脚只穿着袜子,明徵怕程澈冷,蹲下来拉开衣服拉链,把她的脚抱在怀里。程澈突然就有些感动,明徵的耳朵被冻得红红的,大概在宿舍楼下已经等了很久了。程澈把自己的手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搓了搓,捂住明徵的耳朵,问他:“冷吗?”明徵轻轻把程澈的手拿下来又放进她的兜里,“我不冷,乖乖把手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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