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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我心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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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我心如焚 (第2/2页)

一个堕魔者,在入魔前和入魔后,都将战胜魔祖作为此生的终极目标。一切行为和布局,都在向这个终极目标靠拢。

    那么祂在入魔前和入魔后,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甚至于————是否入了魔呢?

    轰!轰轰轰!天鸣愈烈,似也颤栗于一场伟大的冒险。

    作为七恨魔主,为了挑战魔祖,祂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一蛊惑南山儒生吴斋雪的那位圣魔君,是在神话时代之前就已经成就尊位。是道历新启时代里,存世最为久远的魔君。

    都说帝魔君是最强魔君,在那位圣魔君还在的时候,这个最强名号,其实有待商榷。

    当年那场埋葬了许秋辞、让傅欢换来雪国千年和平的诛魔之战。正是时为七恨魔君的,向北天师巫道祐泄露了情报,从而导致落子四大书院、正在筹备「礼崩乐坏大典」的圣魔君,被揪出了真身,惨遭围杀。

    自祂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堕魔登位后,故有的古老魔君,就频出意外,接连陨落。不能说全是祂的手笔,但祂的确没有停止过推波助澜。

    等到一场神霄大战结束,除了幻魔君之外,所有在祂之前入魔的魔君,全都归于寂灭!

    仅剩的幻魔君,也作为荡魔天君认知魔族的最后一把钥匙,点燃了那朵灼烧魔界的焰花。

    而已死的仙魔君田安平、将沦未沦的圣魔魔灵隗圣风、尚存的恨魔君楼约,全都牵涉的因果,甚至都是他亲手推上的尊位。

    祂不仅自己跳出魔祖归来的命运,逃脱魔君尊位,还要反手掌控这具备不朽性的八个尊位,以此为反制魔祖之用。

    借助同凰唯真的赌约,回到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继续这场龙华经筵,就是为了取回祂在堕魔那一刻,刻意遗忘的《鬼披麻》!

    《鬼披麻》代表了人族迄今为止对于魔族最深刻的理解,而今日之七恨,是最强的魔。

    为人知魔,知魔者智。为魔自知,自知者明。

    以人身视魔,再以魔身自视,祂在吴斋雪时期和七恨时期,对于魔的理解,便完全地统合了。

    既是补完吴斋雪记忆里的遗憾,解开记忆里的枷锁,也是让今日的七恨之魔,走向圆满。

    作为吴斋雪,他的确止步那一年的太阳宫外,但他绝没有停止战斗——

    完成《鬼披麻》,已经是他作为南山儒子最大的成功。但驻足在太阳宫外,才是他真正的勇气。

    在走进太阳宫的前一刻,他从完成作品的狂喜、眺望未来的意气风发、回首往事的爱恨交织中,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根本不足以承担《鬼披麻》的因果。

    那一年走进太阳宫,宣讲《鬼披麻》,是将这个盖子掀开,让天下有力者,去治此害。

    可古今之伟业,何以他成?期待于他者,往往不能成。

    最后他驻足,因为他决定自己来承担这段因果。

    那一天他毅然堕魔。

    在那场永绝魔患的勤苦事变里,左丘吾说,隗圣风亲笔写下《吴斋雪传》,是为了确立七恨的存在,将其拽下超脱。他讲述的是一个兄长被辜负了信任的恨。

    可甘愿替吴斋雪而魔的隗圣风,其对吴斋雪的信任与爱护,又何止于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呢?

    事实上隗圣风绝魂为笔,蘸血为墨,铺寿成纸,为吴斋雪作传————是为了将这个义弟留在历史中!

    即便没有姜望在勤苦书院所敕的这一笔,化之为仙灵。

    在那场《左志勤苦》的故事里,左丘吾也会留下吴斋雪的历史投影。以家的方式,将之推到人间。

    在吴斋雪的计划里,人身的自己,一定会和魔身的自己相会。

    有志相逢太阳宫。

    这就是白衣吴斋雪对黑衣七恨所说的————「我相信我自己」。

    在握住《鬼披麻》的这一刻。「吴斋雪」这个名字,在人魔之间得到贯通。

    祂握住《鬼披麻》,也取回了自己。

    今日之魔主,亦怀昔日恨。

    「为魔著史」者,亦是当代最强的魔。

    也就是说————在这刻,才是真正的吴斋雪,完整的七恨!

    祂立身太阳宫,俯瞰诸天万界:「魔也是我,仙也是我————我即吴七,我即七恨,我即吴斋雪,我即是我。」

    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魔————是吴斋雪,复仇的路!

    为魔著史百万字,唯此一句有私心。

    「姬符仁!」吴斋雪蓦然抬头,额发轻扬,墨瞳如照九天:「我等你等得好苦!你这贼厮,惯为黄雀——怎不来访太阳宫?」

    「且来————且来!」

    「你是退位之帝君,我是失亲之旅人,漂泊于天地,即以散人杀散人一在这太阳宫里,你我决出雌雄!」

    诸天万界闻此声。甚于雷霆,甚于天鸣,甚于一种无法触碰的心情。

    祂向姬符仁宣战!

    一位超脱者,向另一位超脱者,如此正式的邀战————道历新启以来,这几乎是唯一一例。

    凰唯真杀【无名者】,是不言而战。姬凤洲和姜述两帝会猎【执地藏】,是风云汇聚。

    何曾见那永恒者的战争,也如凡俗之辈,「划下道来」,为诸天共演。

    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渊合战的秦景大军,也一霎如定潮,就连旗声都静,战鼓都远。

    但自此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个瞬间。

    但对于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够漫长。

    姬符仁没有回应!

    吴斋雪一眼看遍诸天万界,但已不见那座「天帝宫」。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时空。其于因果的隐匿,或于《鬼披麻》宣讲之前,就已经发生。

    邀而不应,寻而不得,吴斋雪呵然冷声:「隐于一时者,不可隐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恒!」

    曾经的七恨魔主,在面对姬符仁的时候,是并不激烈的。因为属于人身的情感,魔身并不在意。

    现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时间,就向姬符仁宣战。

    以此恨意,宣称「自我」的归来。

    姬符仁来与不来,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给了此刻的吴斋雪,以「自我」的认证。

    如此真切而强烈的、牵涉于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贯通过去和现在,统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语,化为皎电掠行万界,替袍寻迹诸天,追逐姬符仁:「什么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不过一逃夫!待我擒杀祝由,必拿你于阶下,为我击缶!」

    帝魔宫里,只剩一张残面的幻魔君,正静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张被谁遗落的面具。

    不远处剑指炉跳跃的真火,晃得这张面具明灭不定。

    忽然有一只手探来,自然地拿起这张残面,像是捡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来得及瞪圆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从威严森冷的帝魔宫,来到了灿烂辉煌的太阳宫。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一本史书,然后就看到了熟人一曾经勾心斗角的邻居、于荡魔战争里一点作用都没有体现出来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对,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跃然永证,我被请到帝魔宫中观礼————」幻魔君挤出一个笑容:「魔主登临太阳宫,风采卓然,看来已是补完旧憾,功行圆满。」

    「我在他手里救下了你。」吴斋雪平静地说。

    幻魔君显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小魔贱命,竟劳魔主挂怀—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愿为魔主效死,虽万劫不退!」

    「行胜于言。」吴斋雪说。

    而后将手一翻,不断变幻样貌、疯狂挣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张废纸被燃尽。

    最后留在吴斋雪掌心的,是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其上道字曰————「绝巅之限」。

    帝魔宫里早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对当下的预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于太阳宫里炼成了真。这尊积年老魔————未曾死于姜望之手,却是吴斋雪毫不顾忌的因果。

    「就是这枚拓片————」

    吴斋雪将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阳宫的灿光下静瞧:「祝由当年走到万界荒墓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么都没有带。」

    「即便时间久远,即便此心怀恨,我亦不得不赞叹,祂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敢于同命运抗争,并总能赢得胜利。」

    「熊稷说,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或许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种齐聚————我虽然不抱这种期待,却也乐见这种可能。」

    祂的眸光轻轻一抬,已在这太阳宫中,起了一座红泥小炉。炉中时光之水如温酒,炉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随手一丢,属于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转,落在炉火之中。

    帝魔宫中的剑指炉,正在炼杀整个万界荒墓的魔性。

    吴斋雪却于太阳宫中,以魔君为薪————炼魔祖!

    与此同时,魔界之中,那些尚未来得及被炼化的魔气,沸然狂涌,聚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楼约拿去。

    帝魔宫外站岗的敖馗,扭头便往宫里跑。

    宫殿角落里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这里被带走的————」

    敖馗头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气势:「我不一样!」

    这覆天大手,势举无上,如同压下一重天境。

    剧匮的劫电都无声。

    余徙略一迟疑,举着玉皇钟往旁边挪了挪,视如不见。

    荡魔大军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诸川。

    七恨炼魔,对人族来说,最坏也是「狗咬狗」,实在没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诸劫之眼」,却在此刻骤然睁开,其间有癫狂的碧色,一点绿火向超脱大手晕染!

    这确然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疯狂。

    前一刻还在笑言,还在闲谈,还在荡魔战争里挣三两碎银,挣几许德功————

    下一刻就有决死的冲锋!

    绝巅的存在,悍然向超脱者进攻!

    自楼约堕魔以后,这个世上大概不会还有谁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叫楼江月的女人,生即元屠之病,死亦元屠之命。

    尹观记得。

    茕茕子立的秦广王,记得地狱无门里的楚江王。

    他总是有一种平静的疯狂。是那种会在风和日丽时候,微笑赴死的人。

    吴斋雪也好,七恨也罢。为魔著史的伟大书生也好,挑战魔祖的无上强者也罢。

    是祂干涉了楼江月的命运,所以祂要迎来咒祖的诅咒!

    未有不顾一切之疯狂,不足以言爱恨。

    在吴斋雪履道的关键时刻,这的确是惊鸿般的一击。

    任何一个绝巅修士,能够窥得不朽者的关键,哪怕是借助于荡魔战争的大势,也都足堪自傲。

    但覆天大手未曾颤动分毫,指间魔气只是一卷,便将绿火吞灭。

    甚至于那藏于无尽冥土的「玄冥宫」,也在这刻漆黑如墨,魔的力量瞬间完成反侵!

    直到一声「大愿地藏!」不朽之金,阻墨色于半。

    直到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猛然跃光三分。「玄冥宫」的墨染,才消退无踪。

    望天不语的楼约,终于等到了命运的裁决。

    翻过了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他迎来的是吴斋雪的覆天大手。

    「所求皆空」似乎一种永恒的诅咒,他堕为魔君之后,还是要失去一切。从神霄输到现在,输掉了战争,还要输掉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往天空走,脚下魔为阶。

    属于他的末劫就这样一掌翻来,而他往前走,与曾经的同殿之臣余徙错身。

    就像他也这样错过了玉皇钟。

    冷冷玉光洒在他的袍角,有那么一个瞬间,似鱼飞浪尖。

    玉皇钟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可至少这一刻,玉光落在他身上。

    「我的确不配做道君。」这句话他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余徙说。

    当余徙看向他的时候,只看到一道横天的背影。

    那张扬着万里长袍,而身如孤峰的魔君————魔族当下唯一一个还在战斗的绝巅,向一种永恒的力量冲锋。

    仰望这只大手,他也握紧自己的拳头,沉眸咬声:「我这一生,贪多求全,最后恨眼空空。颇多不舍,最后都舍我。

    「我唯一能恨的是自己,我恨黄梁秘境里不甘放弃的三年,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我恨我自己相信你!」

    层层叠叠的小世界在他身周翻滚。过往种种如乌云汇聚,是三十三重怀恨的魔天。

    长披招展如孤旗,他举天而起,发出破空的尖啸声————就这样独自轰向那覆笼一切的大手:「吴七!我虽一败再败,不会任人宰割。我虽百无一用,不会对你乞怜!」

    一重展开的魔天像是一支伞。

    三十三重魔天,参差累叠,如同堕化的建木!

    然而那只魔气汇聚的大手,只是轻轻一翻天地反复。

    战场上的人族战士眼前一亮,如同乌云骤散的午后,转眼雨过天晴。

    声势浩大的三十三重魔天,都变得隐约,其中的风景亦如虹逝。

    而在那渐消的虹桥上,盖世的魔君也正变得虚幻。终燃柴薪为逝焰,青烟尽后眼空空。

    无边冥府里,妖异碧棺中,沉眠在此的楼君兰,忽然睫毛一颤,眼角有泪珠滑落。

    太阳宫里,吴斋雪面无表情:「但是怎么说呢————太慢了。」

    「我是说—一就这样慢吞吞完成所谓魔祖归来的前置,等着祂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现身————」

    「太慢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无法再多等一天。甚至一个时辰,一个瞬间。」

    万界荒墓里,魔气所聚的那只大手,已经将楼约捏在指间————却屈指一弹,将之丢弃,像忙完了琐事,丢掉一团毫无意义的泥垢。

    这样的楼约飘落在魔空,像一朵败絮,像一片枯叶,可本已虚幻的身形,毕竟又还归于真。

    他握拳却无力,睁眼却惘然。

    他当然恨,可是他还差得远。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恨魔君楼约,不会恨自己。「所求皆空」————其实是道君楼约的心情!

    吴斋雪————炼化了他的魔性。

    他就这样坠落大地,垂着手却看着天空。

    曾经黄梁秘境里的相识相知和相斗,竟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早就走出了【秘泥型】世界。

    可人生何处不是地狱?

    弃楼约如敝履,放敖馗如走狗,视咒祖如蚊虫叮。

    不朽者当然有不在乎的资格。

    吴斋雪也面无表情。

    太阳宫中,只是抬起手来,将那枚已经被红炉烧过的拓片,拿回手中。

    这残缺的面皮,已经不再如活物扭动。它灿灿的静定着,像一片刻字的赤箔,像一封久远的信。

    写在一切的开始,寄往故事的尽头。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

    「我心急切,如一切恨我者,如这烈火焚。」

    ——

    注视着这枚拓片,吴斋雪的魔眼中,星河倒转,时序奔流:「漫漫长旅,何必你归来!祝由——我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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