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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红妆・相守 第58章 归 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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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六;红妆・相守 第58章 归 位 (第1/2页)

    他是被苦味弄醒的。

    生姜。浓得发呛,那股辣味贴着喉咙往上顶,把堵着的一团湿棉花顶开一条缝。

    他睁眼,先看见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旧榻,一排药柜,柜门上贴着纸条,字是女人的字。窗纸糊了两层,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

    他的手先动了。往枕边摸——刀在。

    刀连着鞘,鞘上蒙过一层薄灰,有人擦过。他握住刀柄,才想起来摸自己的喉咙。

    气能进,出得慢。一开口,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提上来的。

    "大人。"

    老书吏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眼睛红着,膝盖上摊着那件半旧的夹袄。

    "您醒了。"他站起来,声音抖,"吴老先生说姜汤得灌,灌到出汗……"

    他抬手让他别说。

    老书吏凑近。

    他用气声问,三个字,断成两截:

    "她——呢。"

    老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这一醒,不问自己中的什么毒,不问崔元往哪儿跑了,不问会勘。

    "在里屋。"老书吏说,"吴老先生看过了。刀从后背进来,偏了三寸。没进肺。"

    他撑着榻沿起身。

    撑到一半,屋子转了一圈。他抓住药柜的边,等那圈转完,才站直。

    二、两张纸

    里屋更小。一张榻,一床被,一个炭盆。

    春杏跪坐在榻边,端着一只碗,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他进来,慌忙要起身。

    "别动。"他用气声说。

    他走过去,一步一停。

    她侧躺着,肩上包着白布,缠得很厚,靠背那面洇出一点红。脸白得跟窗纸一个颜色,嘴唇干得起皮。

    他在榻边坐下,膝盖响了一声。

    春杏低声说:"姑娘夜里醒过一回。"

    他的手停在半空。

    "醒了多久。"

    "一会儿。就问了一句。"春杏的眼泪掉下来,"问大人的药喝了没有。问完又睡了。"

    ——她自己肩上那个洞还没长上,先问的是他的药。

    案上摆着砚台。

    砚台底下压着两张纸。他伸手,把上头那张抽出来。

    纸上一行字:"接着做。别哭。"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第二张,字更少,两个字。

    "换我。"

    他拿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破庙里,她最后说的就是这两个字。他当时没有听懂。他以为她在说药,说案子,说她替他挡这一下是应当的。

    原来她早就写下来了,压在砚台底下,压了很多天。

    他把纸放回去,仍旧压在砚台底下,压平。

    ——他不敢拿走。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

    砚台底下还压着一样硬东西。抽出来看,是那支银簪。簪身上有一处弯过又掰直的痕。

    他把簪子放回去。

    三、不拆

    "夹袄。"他说。

    春杏抬头:"大夫换药的时候,脱下来了。里子叫刀豁开,奴婢想拿去洗——"

    "别洗。"

    "上头全是血……"

    "别洗。别拆。别烧。"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喉咙里像有砂在磨。

    春杏不敢应。

    老书吏在门口低声说:"大人,血捂在里头,布要坏的。"

    "她说的。"他说,"我答应了。"

    老书吏没有再说话。

    ——他跟着大人七年,头一回听见"我答应了"四个字从这张嘴里出来。

    春杏把夹袄捧过来。他摊在案上,里子朝外。

    刀口两寸长,斜着,血浸透一片,已经发暗。翻出来的地方露出一角纸。

    他俯下身。

    纸上有一点墨。一枝杏花,只画了半边。再往下,是一只手腕,腕上一道袖口——袖口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

    他看着那块补丁。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一角纸按回去,把翻开的里子合上,抚平。

    ——那块补丁,是他十六岁那年的衣裳。

    四、十六岁

    那一年,他十六。

    他记起那间屋子。城南一处空宅,院里有棵老杏树,正开着花。屋里一张长案,铺着纸。

    苏清在案子这一头,提笔。他父亲在那一头,研墨。

    他站在门口,端着一碗药。

    那年他刚从一场大病里出来,瘦得脱形。衣裳是父亲给的旧衣,肘上破了个洞。苏清看见了,放下笔,从怀里摸出针线,让他把胳膊伸过去,就着窗光给他补。

    补得很难看。像蜈蚣。

    "先生是大夫。"他当时说。

    "大夫缝的是人。"苏清低着头,"缝衣裳,手生。"

    画到一半,天亮了。

    苏清把画收起来,说了一句话:

    "等孩子们长大了,叫他们自己画完。"

    他当时不懂"孩子们"是谁。

    他只往画上瞟了一眼。杏花,树,两个人。一个执笔,一个在旁。两张脸是空的,只有轮廓,没有眉眼。

    他以为是没画完。

    现在他知道,那两张脸不是没画完——是苏清不肯画。

    ——脸不能现在画。人还没长成。

    那个执笔的少年,穿着肘上有补丁的衣裳。

    那个在旁边的,是个刚会走的小丫头,抓着苏清的朱,往自己裙子上抹,抹得满手通红,还在笑。

    十三年前,她两岁。

    他见过她,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

    ——所以那幅画上一直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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