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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9章 一 道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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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五:沉冤・平乱 第49章 一 道 朱 (第2/2页)

  "抓得对?"

    "我写清楚了。每一味都写了炮制。"

    她没有说下一句。

    她心里想的是:写清楚的东西,是可以改的。

    改的人不必懂药。懂药的人,也不必自己动手。

    廊下有风穿过去,卷起地上一片纸屑,转了两圈,贴回原地。

    "我这个月,"他忽然说,"总在算一件算不出来的事。"

    她抬头。

    "算什么。"

    "不知道。"他皱着眉,眼睛看着别处,"像一道算到一半的账。数目都在,就是合不上。"

    她没说话。

    他把眼睛转回来,看着她。

    "你知道。"

    这不是问句。

    "知道。"

    "说不说。"

    "说了,大人也不会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说。"

    门房那边有人在等。

    管家抱着那件旧夹袄,抱得很规矩,两只手都在外头,像抱一件不属于自己家的东西。

    "苏医官。"

    "什么事。"

    "大人吩咐,这件不在册上。"

    她接过来。

    夹袄是旧的,蓝的,洗得发白,领子磨破了一圈。

    她抖开。

    里子朝外。

    一圈针眼。

    密密麻麻,一圈,四四方方,正好一幅画的大小。针脚细,间距匀,是她自己的手。

    她在府里缝的时候是夜里,不敢点灯,摸黑缝的。

    廊下的人走过来。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

    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一圈眼。

    伸手。

    指腹按在针眼上,从左往右,慢慢地按过去,像在摸一行字的笔画。

    "这里,"他说,"少了一块。"

    她抬头看他。

    他还在看那一圈眼。

    "我说过这句。"他说。

    不是问。

    "说过。"

    "什么时候。"

    "你刚醒那日。"

    "那日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在墙前头站了很久。"

    他沉默。

    "我不记得。"

    "这里原来是什么。"

    "一幅画。"

    "什么画。"

    "半幅。杏花,两个人。一个人的脸是虚的。"

    他没动。

    "我的匣子里,"他说,"有一角。"

    "是。"

    "同一幅。"

    "是。"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该合起来看一看。"

    "大人说过,各收各的。"

    他转过脸。

    "我这么说过?"

    "说过。"

    他看了她很久。

    那眼神她见过——在堂上,他听一个犯人说完了话,正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用。

    "那我就不看。"

    她抱着夹袄,没说话。

    "苏画砚。"

    她一顿。

    这是这个月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嗯。"

    "你走的时候,拿了什么。"

    "簪子。"

    "还有。"

    "还有画。"

    "画是我府里的?"

    "不是。"她说,"是我父亲的。"

    他点头。

    "那就拿走。"

    她转身。

    走出那道门,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廊下,看那个背影。

    背很直。夹袄抱在怀里,抱得紧,像抱一个孩子,或者一件不能碰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皱着眉。

    有一件事不对。

    不是她走了不对。她走,是按规矩走,是他批的,字是他签的。

    不对的是别的地方。

    像一间屋子,家具都在,位置也对,就是中间空出来一块。人走过去,会绕开。

    绕了半年,也不知道自己在绕什么。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隔着一层衣裳。

    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人。"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身。

    "进去吧。"

    刑狱斜对面,有个穿得体面的人站在墙根底下,像是等人的。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动。

    她也没有停。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担子一头是梨,一头是空筐。

    天是白的,没有太阳。

    她抱着夹袄走。走到第二个巷口,停下来,把簪子往上推了推。

    ——沉。

    她把簪子取下来,托在手心看。

    银子旧了,暗了一层,簪头那朵花还认得出。

    成亲那夜他摘下来,说"戴着沉"。

    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簪子。

    她把簪子插回去,插得很正。

    "沉。"她说。

    然后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到药圃。

    把夹袄摊在桌上,里子朝上。

    从第七册医案里把画取出来,放在那一圈针眼上。

    正好。

    四个边,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她坐着看。

    他那边少了一角。

    她这边,多了一块布。

    画的湿角干了,纸有一点皱。

    皱了就再也压不平。

    她用手指抹了两下,没用。

    她把画重新夹回册子里,夹得很里面。第七册,第二十三页和第二十四页之间。

    夜里她点了灯,写新的一册。

    第一页,第一行。

    "八月廿八,销档。"

    写完,笔停了。

    她想着该往下写什么。

    "裴墨珩,忘。苏画砚,逐。"

    这两句她没写。

    她把笔搁下,把灯芯剪短一点。

    窗外有虫叫。药畦荒着,草长得比人高,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

    她听了很久,站起来,去关窗。

    关到一半,又推开一条缝。

    "让它响。"

    第二天早上,她去翻地。

    草要拔,土要翻。

    翻过来的土是黑的,湿的,底下有蚯蚓,一翻出来就往下钻。

    她翻了一上午,翻了半畦。

    直起腰的时候,太阳正从东边那排树上过来,照在脸上。

    她抬起袖子擦汗。

    袖子是湿的,汗是咸的。

    "七年了。"

    "这块地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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