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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6章 素衣问薄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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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陌 第6章 素衣问薄袄 (第2/2页)

花尽了。今年连回乡的车钱都没有……怕是要困在京城过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补了又补的旧袄,声音低下去:“说来惭愧,身上这件袄,还是临出门时,母亲连夜给我缝的。她就盼我考中,光宗耀祖。如今……”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把“如今”后面的话说完。只偏过头,盯着墙根一处化了一半的残雪,不说话了。

    墙根那股潮霉混着旧棉的气味,钻进安若华鼻子里,落到舌尖,是凉的,凉得他记起昨夜父亲书房里,那一盏放凉了的酒。他蹲着,几乎与那士子齐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心口扎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在安府,满桌席面他嫌太奢、太闹;想起自己骑的白马、挂的玉珂,是眼前人拼上一辈子也置办不起的;想起这个人,一件旧袄,几篇文章,一身风尘,就敢孤身从青州走到京城,拿命去赌一个前程。

    “那些钱,”士子忽又低声道,“在下都记着。他日若有翻身之日,定当加倍奉还……”

    “先生留着吧。”安若华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放在那士子膝边,“天冷,添件衣裳。”

    他不敢去看那人眼里倏然聚起来的一点水光,起身,快步走出去几步。

    “善人……”那士子在他身后喊,“敢问高姓大名?他日……”

    安若华没有回头。

    他怕的,不是那人认不出他。他怕的,是那人认出来,他就是放榜那日,骑马踏雪、满街人喊“状元郎”的那一个。

    他更怕那士子知道,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不看身世”的状元,昨夜刚在父亲的书房里,就着一盏酒,喝了安家的茶。那一杯酒里,盛着安家的骨头、安家的千年。

    他走出一段路,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无声地落在肩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巷口。那人还蹲在墙根,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木头,安安静静的,把膝边那几两碎银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接着啃他那块干饼了。

    安若华站了片刻。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话:“你若看得见这山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就替娘,多看他们一眼。”

    如今,他算是看见了。

    可看见了,又怎样。

    那几两碎银,够那人多吃几顿饱饭,添一件厚袄。可改不了他的出身,改不了他落第的命。满城里,像他这样困顿的人,何止一个。

    安若华转身,往回走。走得极慢。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的光映在湿泥上,晃成一片片碎金,又被人踩过去,碎了又聚。

    雪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一片,又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掸不净,索性由它去。

    走回府门时,云琚还在廊下等着。见他袖口淋了雪,衣摆沾了泥,也不问去了哪里,只从里头端出个手炉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手炉很烫。烫得他指尖一缩。

    安若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点被炉火暖起来的红,道:“云琚,你说,一个状元,除了看得见,还能做什么?”

    云琚愣了一下,才道:“郎君这话,小的答不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安若华轻声说,“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没再说话,抱着手炉,一步步往府里走。雪还细细地下着,在身后那条巷子的方向,落个不停。

    那几两碎银,此刻大约已经被那人,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去了罢。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

    他想起怀里那封信,那行字: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军饷一案。

    他方才那句“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对那士子说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从哪一桩做起,他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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