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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入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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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入仓 (第2/2页)

够明年种多少亩?"

    石琮算了算:"连这一分地的,够种八千。"

    庾老官听完,没说话,蹲在场边上,卷了一根烟,抽完,跟白老栓讨了一口水喝,喝完,说:"俺爹饿死那年,一亩地打的粮,装不满一口袋。今年仓里的种,够种八千亩。"他把水碗还了,拍拍身上的土,"老汉我明年来领种。"

    日头偏西,霜脚漫过了滩地中央。

    田里剩下最后四百亩。

    火把点起来了。这一回不是运班的火把,是全堡的火把。城里能动的都出来了,连偏院里伤轻的,也拄着棍子挪到了场边上,干不了活,就站在那儿看着。火把从堡门一直点到滩地最南头,火光照着最后四百亩,照得稻穗子金红金红的。

    火把一个传一个。前头的人点着了,回身给后头的人点,后头的再给更后头的点。有个拄拐的伤员点不着,手抖,旁边一个妇人接过来替他点了,又插回他手里:"拿着。站着,也是一份。"

    场边上的人越来越多。妇人抱着孩子来了,孩子睡醒了,揉着眼睛看火;白老栓锁完仓门也来了,搬着他的石头,坐在场边上;铁栓让火光晃醒了,扶着炉墙站起来,也挪过来了。没人组织,人就是这么聚起来的。四百亩地中间,镰刀还在响,四百亩四围,火光里站着的人,像给这最后四百亩围了一道人墙。

    太公还在城头。

    他没看田,看天。老人仰着脸,看星。脖子仰酸了,拿手托着后颈,接着看。亲兵说,老帅,屋里看不得么?他说,屋里看不见。云走得急,一层压着一层,把星一颗一颗地吞了。老人数着,还剩几颗,还剩几颗。

    数到最后一颗也没了,他让亲兵把梆子取来,自己扶着垛口站起来,敲了三声。

    三声梆子,不是号令,是报信。堡里堡外的人都听见了,都抬头。天上一颗星也没有,云压得低,云底下,能看见自己哈出来的白气了。

    霜到了。

    最后四百亩,是在白气里头收的。镰刀起落的唰唰声,混着呵气声,混着车轴声,混着打谷场上日夜没停过的连枷声。没有人喊号子,没力气喊,只有石琮的报数声,一个时辰一报,从望楼上飘下来,哑得不成调:

    "剩三百!"

    "剩一百八!"

    "剩六十!"

    每报一声,火光里就起一阵低低的应和。不是欢呼,是几百人同时出了一口气,气声汇在一起,像风吹过苇荡。马三婶的粥锅见了底,她把锅底最后两碗刮出来,端到场里,一碗塞给报数下来喝口气的瞭望兵,一碗端在手里,站在场边上等着,等那个最后一畦的人。

    最后一畦是陈麦割的。

    最南头靠河的一畦,留给他的。他割完最后一刀,直起腰,镰刀上的刃映着火把的光。四野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霜落在稻茬上的声音,簌簌的,像下一场极细极细的沙。

    他回头,看见滩地上的人,都直着腰,看着他。

    他把镰刀举了起来。

    欢呼声是过了一息才起来的。起先稀稀拉拉,跟着轰地一声,三十里滩地全炸了。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镰刀抛起来,又手忙脚乱地接。马三婶拿勺子敲着锅沿,当当当当,敲得比哪一回都响。

    曹老汉从头一辆大车的车辕上下来了。腰直不起来,他就那么弓着,一步一步走到场中央,走到谷堆跟前,伸手插进谷堆里,抓了一把,攥着,举起来看。谷粒从他指缝里往下漏,沙沙的。老头儿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也不擦,就让它淌。

    马三婶把那碗粥端到了陈麦跟前。陈麦接过来,粥还烫,他捧着,没喝,先朝四围举了一圈。

    四野里的人都看见了。欢呼声又是一阵。

    当夜,封仓。

    最后一车谷过了斗,入了仓,白老栓亲手落的锁。锁落下去,老头儿没走,坐在仓门口那块石头上,听着仓里头。谷入仓,是有声音的,新谷堆进去,谷粒往下沉,沙沙的,像雨。他听了一阵子,点了点头。

    石琮的册子合上了。合册之前,他把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十一日,滩地六千零四十亩,尽收;打谷场保住谷山十一座半,烧两座半;收班运班灶班防班守军,亡,二十一人,伤,一百一十九;倒过又起来的,不计其数。册子最后一页,他写了一个总斗数,写完,笔搁下,人趴在案上,睡着了。墨还没干,风吹进来,册子页脚一下一下地动。

    陈麦没有睡。

    他一个人在滩地上走了一趟。收净了的地,稻茬齐刷刷的,霜落在茬口上,白蒙蒙的一层,一眼望不到边。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凉的,凉的里头还存着一点儿白日里的暖。他攥了一会儿,撒开手,土从指缝里落回去。

    十一日前,这块地还是泥滩。再往前一年,这块地是荒的。

    他站起身,往南望。南边没有火光,黑沉沉的一片。八百里外,京城也落了霜了吧。

    太公是自己下的墙。

    亲兵要背他,他不让。老人扶着垛口,一级一级台阶往下挪,挪了半个时辰。挪到最后一级,他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狄营。营里的灯稀稀落落,攒了十一日的命,一朝泄了,灯都懒得点了。

    "十一日,"老人说,"老夫坐够了。"

    这一夜,雁回堡的梆子照旧响,鼓却歇了。霜落下来,落在收净了的滩地上,落在空了的打谷场上,落在垛口、屋顶、义仓的碑上。碑前的香炉里,白老栓添了三炷香。

    香插好了,老头儿对着碑,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他只念叨了一遍,念完,掸了掸碑座上的霜,回仓门口坐着去了。

    偏院里,二狗被人扶着,在门板上坐起来,听完了外头的欢呼。他没言语,听完了,说了一句:"收完了。"

    扶着他的顺子说:"收完了。一亩没落下。"

    二狗点点头,重新躺下去,睡了。这一觉,他睡到了第二日日头老高。

    睡过去之前,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最后一畦,谁割的?"

    顺子说:"总办。"

    二狗闭着眼,嘴角动了动:"该他。"

    同一夜,八百里外的京西。

    籍田的东西两块田,同日开镰,同日收净,谷已上場。先农坛前,五方监验官的帐篷灯火通明。五方各执一斗,斗是官颁的新斗,五只斗并排放着,铜的,在灯下泛着光。

    帐篷外头,两个老农坐在田埂上,一个在册子上记,一个看着场上两座谷堆。东边一堆,西边一堆,隔得不远,看着却像是两个年景里长出来的。记册子的老农记完了,搁下笔,往西边的谷堆看了半天,跟旁边的人说:"怪了。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一样的节气。"

    旁边的人没接话。半晌,说:"明日过了斗,就不怪了。"

    明日辰时,过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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