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别这么说 (第2/2页)
械理工，法律，医疗。
机械理工在工业化红利下持续扩招，新式工厂的兴办创造了大量技术工作者的需求。
电气化工等领域的前沿竞争也催生了学术界的持续繁荣，相关专业的学生大体有个去处，且能得到稳定的工作。
但法律就不一样了。
法律系毕业生的规模在前些年经历了持续而显著的扩张。
法律职业长期被视为体面而正当的出路，出任法官、执业律师或进入行政机构，均被社会普遍认可为精英岗位。
然而，岗位供给并未同步增长，法院编制固定不变，律师事务所的职位容量有限，资深人员不退，新人便难以进入。
至1911年，法律系毕业生数量已开始回落，但这一回落为时已晚，此前数年累积的待业人群仍在排队等候。
这些法律毕业生虽然绝对意义上的贫困失业者，他们家境殷实，能供给他们读大学。
其文化水平尚可从事文书、抄写、代拟诉状等辅助性工作，但其薪酬水平与工作内容均与预期严重偏离。
修习四年法律却以替人誊写状纸为业，其心理落差难以消解。
此类人群之所以易于滋生事端，根源不在贫困本身，而在于其认为自身不应沦落于此，容易出现中产阶级消极和国家依附感削弱。
而到了医疗领域则呈现另一种态势。
医生数量仍在急剧膨胀，其动因在于医疗保险体系的扩张。
德国疾病保险制度推行之后，城市对医疗服务的需求骤然上升，随着近年医保持续扩张，就医人数增加，医生供给随之扩大。
然而医生数量一旦过剩，竞争便趋于激烈。
城市中开设诊所的很多，随便一条街上可挂出七八块招牌，但是病源有限，总共就那一些病人。
患者自然会择价低者就诊，这让中小型私人医疗机构几乎难以维持，经营不善者相继停业，停业者即转为失业人口。
这些人具备专业技能、学历文凭与社会体面，唯独缺少病人。
再往下则是哲学及纯文化类学科的情形。
中学教师数量早已极度膨胀并远超需求，一个教席空缺，应征者络绎不绝，与之相对，大学教授职位则极度稀缺，一个正教授空缺便为全国所瞩目。
二者之间的落差，产生了一定学术无产阶级化的现象。
取得博士学位的人，年至四五十岁仍任编外讲师，只能领取微薄讲课费，等这某位老教授退休或去世。
他们并非缺乏学识，而是缺乏职位。
这一状况对广大无产阶级而言兼具利弊。
其利在于，读书人数量增加后，知识不再为富裕阶层所独占，工人子弟亦得以接受高等教育，从长远看抬高了整个社会的文化基础。
其弊在于，这些接受了教育却无法获得相应职位的人聚集于城市，彼此可见，怨气亦相互传染。
他们既不愿成为普通工人，也不肯回乡务农，悬置于中间状态又不是有产者，也不是完全的无产者，是最易被动员的一批人。
而与此同时，德国警察机构长期沿袭旧制，办案倚重口供与经验，侦查手段粗疏。
遇有疑难案件，往往急于结案，遂有拷问逼供，罗织罪名的情况，更有甚者 为了破案率好看，不惜构陷无辜，杀良冒功。
此类案件一经披露，舆论哗然，民众对警察的信任日渐消磨。
城市之中，警察入巷即遭侧目，举报线索者寥寥，协助缉凶者更少。
积怨已久后的民众小则聚众滋事，大则酿成骚乱。
办案水平之不足已经不只是普通的技术问题，现如今已经成为社会动荡之源。
但反观其他雷强，则已有成法可循。
英国苏格兰场自建立以来，即注重侦探之专业训练，现场勘查，痕迹比对，档案登记皆有章程。
凡有案件，必留记录，积年累月就成了可资检索的专业系统。
法国则推行凡接触必留痕的新型刑侦方法论，人身，器物，场所，一经接触，必有痕迹可寻。
而德意志人以纪律与严谨著称于世，军队如此，工厂如此，官署亦如此。
然此次警务一事，反让他人走在了前面。
此中反差，恰成一记反向的激励，纪律若只用于操练与文书，则严谨只是走了个形式。
德国警务若要挽回声誉，改革就成了唯一可行的路线。
改革首在设立专业化之技术警察。
现场勘验、痕迹检验、尸体验断、笔迹鉴定，应该有专司其职之人，不再由巡警兼办。
其次警察队伍中须设法律顾问，凡拘捕，搜查，讯问，必须均有法度可依，有专人把关能使办案不至于逾矩，也防止因程序疏漏而纵容。
尤为要紧的是警察队伍之军事化，这对德国的军事潜力，动员能力和反碟能力都是巨大的提升。
此三者一行，前文所述的困局竟可一并纾解。
医疗工作者过剩，诊所倒闭，医生失业，其所学本在人体解剖、病理诊察，稍加培训，即可转为法医，专司验伤验尸之职。
技术警察所需之验断人才，正从此中来。
法律系毕业生积压在城市，只能从事誊写状纸这样的工作糊口，其专业本就在在律条程序，入警察队伍充任法律顾问，或司侦查中之法律审核，正是才尽其用。
哲学及纯文化学科的学术无产阶级，明明是博士却只能当一个编外讲师，四五十岁都还在等待一个正常席位。
他专业能力本就在讲授与研究，新式警察学校、技术训练班正缺教习，经短期学习即可重新担任讲师。
如此一来，广大市民得到了稳定的生活环境，诸多应届生有了体面去处，警察队伍的精进让德国的战争机器获得了新的后备力量，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克劳德把这一段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回头把整篇通读了一遍，觉得骨架是立住了。
失业的医生、积压的法律系毕业生、等不到教席的编外讲师，三拨人各有各的难处，可凑到一处，恰好是技术警察、法律顾问、警校教习这三个口子的现成人选。
这是本来就有的窟窿和本来就闲着的人，只不过从前没人把这两样东西摆到一张桌子上看。
不过这份东西是写给学者和中产看的，可光有这些人点头不够。
他抽出另一张纸，重新上了墨。
要给工人看的东西不能这么写。
不能一上来就讲什么学术拥挤、什么编外讲师，那些词工人听着隔着一层。得从他们自己的日子说起。
他正要提笔开写，门被敲响了。
一个女仆探进半个身子，行了个礼：“先生，陛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
“什么事？”
“陛下说……是军国大事，和近东有关。”
克劳德的手停在纸上。
近东？
他把那两张纸叠好，压在镇纸底下，站起身：“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