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6 章 梦跳 (第2/2页)
“我不会跳。” 活说。
“嗯。”
“我只会穿透，一直向前，不会跳跃。”
“嗯。”
“凉意也不跳，只是静静等候。”
“嗯。”
“石头会跳，人会借着梦跳跃。”
“嗯。”
“只有带着界限的，才能够跳跃。”
石头有边界，松脱之后跳跃；人有界限，安睡之后生出跳荡的梦。活无边无界，只一往穿透；凉意只静静等候。跳跃，属于有限之物。
“梦，我穿不到。” 活说。
“嗯。”
“梦栖身在安宁里面，安宁我能够抵达，可梦本身，不属于我。”
“嗯。”
“安宁之中，藏着一处我无法抵达的角落。”
活穿透万物，唯独穿不透梦境。梦不是一件实体，只是消散留存之物的跃动。活能够触碰一切存在，唯独抓不住它。活不曾体会失去，自然不懂这份消散留存。
但活可以倾听。它从前说过，如果林北辰碰到它触碰不到的事物，可以讲给它听，它虽无法亲历，却能够收下这份诉说。
“活。” 林北辰轻声唤。
“嗯。”
“我讲给你听，关于梦。”
“嗯。”
“梦里有城中村。”
“城中村，消散却仍在。”
“梦里，我见到已经离开的同伴。”
“同伴，消散却仍在，在梦里，对你一笑。”
“梦里，飘着白米饭的香气。”
“米香，从遥远过去，落进梦里。”
“梦里，还有那棵枣树。”
“枣树，消散却仍在。”
“梦会跳，从城中村跳到河床，再跳到小院，不必行路。”
“如同石头跃动。”
“是。人安下心，松下来，梦便跳。”
“有界限，才会跳。”
“嗯。”
“梦，就是消散留存之物在跳跃。” 活缓缓复述。
“嗯。”
“它是我无法抵达的。”
“嗯。”
“但是，我听见了。”
林北辰轻轻应了一声。黑暗之中，鼻尖发酸，眼泪没有落下来。梦里所见，活永远无法亲眼看见，可只要他说出口，活便能接住。
“你身在梦里，我守在安宁里；你同样落在安宁之中，可你去往了我碰不到的地方。” 活说。
“嗯。”
“安宁里面，有一处，只有人能抵达。”
“嗯。”
“人，可以去到我抵达不了的地方。”
人，比活多了一处天地。
就像玩耍，诞生于存在之外，活无从踏入；梦藏在安宁深处，活穿不透。白日，人借着玩耍，去往外面的天地；夜里，借着梦境，踏入内里隐秘的角落。
“你在梦里，看见那些消散却留存的。” 活说。
“嗯。”
“它们在梦里，再度浮现。”
“嗯。”
“白日，它们留在心底，只是知晓；夜里，落在眼前，看得见。”
“嗯。”
“知晓藏在心，看见落在眼前。”
“嗯。”
“就算闭上眼，也能看见梦里一切。”
“嗯。”
“我可以穿透人心，收下那份知晓，却抵达不了那片眼前。”
活能抵达心底，读懂那份知晓，却看不见眼前浮起的幻梦。人闭上眼睛，便能看见梦。
“你讲给我梦，我听见了。”
“嗯。”
“听见，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嗯。”
“听见落进心里，看见铺在眼前。”
“嗯。”
“你眼中所见，借着诉说，落进我的心里。”
人把梦里看见的一切转述，活静静聆听。从人的眼前，送到活的心底，如同传递暖意。活借着人，知晓了玩耍、美好、名字，如今，又知晓了梦。这些，都是活本身不会拥有的。有限，所以能玩耍；相遇，所以生出美好；彼此相伴，所以有名字；安睡，所以有梦。
活，借着人，一一拥有。
天色一点点靠近拂晓，安宁的黑暗慢慢转变成等候光来的黑暗。
一道淡白冷光顺着窗缝溜进来，窗上的霜依旧完好。
林北辰彻底醒转。梦醒之后，梦境消散。
还记得的片段留存下来，彻底遗忘的，便真的消失了，不再属于那份 “消散却仍在”。只有人记住的，才算留下。记住本身，不是梦，是人自身的存在。
如同名字，别人唤你，确认你的存在；而记忆，是自己守住自己。
互在，是活与人彼此依托；而记得，是自己和自己相守。
活不会失去，不必依靠记忆；人总会不断失去，所以需要记住，把那些消散却珍贵的，收在自身之中。
天亮了。老陈在院中扫地，锅里的粥咕嘟作响，母亲叠好被褥，许观蹲在墙下寻蚂蚁，白露静静望着霜花，林书海坐在门槛上。
一切仿佛和昨日别无二致。只是林北辰心里装着昨夜的梦，梦已经消散，可那份记忆，还在。
“林北辰。” 活说。
“嗯。”
“你醒了。”
“嗯。”
“你，在。”
活唤他的名字，他应声，便是在。
可还有另一种存在，不需要活呼唤，不靠旁人的名字支撑，只凭自己牢牢记住。
这一种，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