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二郎真君 (第2/2页)
知如何回答。
她倒知道肃顺已经命人查问京城各处的情形，可那尊金甲神人毕竟出现在天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散去，真要查它从哪里来，谁也拿不出个办法。
咸丰见她迟疑，脸色便沉了下来。
“朕昏过去两日，军机处就光顾着问安？天上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还等着朕起来替他们查？”
皇后赶紧劝慰，懿贵妃也在一旁说军机大臣们已经派人四处查探，只是尚未得到确报。
咸丰嫌他们说得啰唆，挥手叫人闭嘴，随后靠在枕上歇了一阵，忽然开口要烟。
懿贵妃见他神情不善，便朝宫女使了个眼色。太监很快送来烟具，宫人替皇帝安置妥当，随后便退到一旁。
咸丰吸了几口，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脸上的怒意也稍稍退去。
太医院的人虽不敢赞同，却也知道此时劝不住，只能低头候着，等皇帝稍有不适便立即上前。
咸丰靠在软枕上，望着帐顶，忽然冷笑了一声。
“二郎显圣真君……”
起初他是真怕，可醒过来以后，他越琢磨，便越觉得事情不对。
二郎显圣真君是道门神祇，历代庙宇里都有供奉。可二郎神什么时候也管起了美利坚的政制？还当着大清皇帝的面，劝天下百姓不要皇帝，改用什么公议治事？
到了第三日，咸丰执意返回紫禁城。
太医和皇后都劝他再静养几日，他却半句也听不进去，只说圆明园既然已经闹出这等事情，自己若仍然躲在园子里养病，京城百姓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御驾入城时，沿途增派了大量护军。步军统领衙门提前清理道路，禁止闲杂人等靠近，沿街商铺也被命令百姓见皇帝銮驾经过，纷纷跪在路边，街面倒显得十分安静。
回宫以后，咸丰只歇了片刻，便命人传召军机大臣，众人进殿时，见皇帝脸色仍然苍白，整个人也明显消瘦了一圈，心里都暗暗吃惊。
咸丰坐在御座上，等几个人行完礼，却迟迟不叫他们起身。
最后，他才慢慢开口。
“京城这几日，还在传那夜的事情？”
肃顺跪在前面，
“回皇上，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已经查过，街面上确有议论。臣等正准备加派人手，严禁百姓聚众谈说。”
“朕问你传的是什么。”
肃顺犹豫了一下。
“有说真君显圣的，还有些读书人，将那夜听见的话记了下来，私下传抄，目前已经查获十几份，相关人员也已拘拿。”
“才十几份？”
咸丰瞪圆眼睛，怒火冲天，
“那天满京城都听见了，如今过了整整三日，你们就查出来十几份？朕养着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难道是叫他们替街上的百姓瞒着朕？”
肃顺赶紧叩头，“奴才办事不力，请皇上降罪。”
咸丰冷冷看了他片刻，忽然又问：“抓来的那些人，怎么处置的？”
“尚在审问当中。”
“还审什么？”
皇帝的声音一下拔高。
“那夜的话是谁说的，满京城都知道！如今有人敢抄敢传，罪证就在他们自己手上，还查什么来历？莫非要等他们把话传遍天下，你们才肯动手？”
肃顺听得心里一紧，咸丰却已转头看向其他大臣。
“朕这几日想得明白。天上那个东西，根本就是西北逆党的妖术！”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咸丰从案上取出一张写有神谕片段的纸，狠狠甩在众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无世袭之君，无天生之贵，还说什么公议治事。历朝历代，哪有神仙跑出来叫天下人从此不要皇帝的？朕看这几句话，倒同陕西那些逆贼宣扬的东西一模一样！”
咸丰又将目光转向奕訢。
“老六，你读过西洋书。朕问你，美利坚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皇帝？”
奕訢略一思索，恭谨答道：“回皇上，美利坚立国以来并无世袭之君主。国政由各州推举之人议定，大统领任期届满也须重新选任。”
咸丰猛地一拍扶手，他转头看向众人，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得意与愤恨交织的神情。
“什么二郎显圣真君！二郎神在灌江口受了多少年香火，几时跑去替美利坚讲起共和来了？西北逆党自己要废皇帝，还想把这套鬼话装作天命拿来吓唬朕，吓唬天下百姓！好大的胆子！”
奕訢低下头，未再接话。
满京城百姓都亲眼见到了金甲神人，听见它开口宣称大清天命已绝。如今朝廷若只发一道告示，告诉百姓那是西北逆党所施的妖术，又有多少人肯信？
众人纷纷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发愁。
“传旨！”
殿中众臣连忙俯身。
“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立即出动，严查京城内外传扬妖言之人。茶馆、酒肆、会馆、戏园、寺观、书坊，一处都不许放过。凡敢将那夜妖言写成文字传抄、刊刻、张贴的，拿住便按妖言惑众论处！”
“无论旗人汉人，无论读书做官还是沿街卖货，凡查实私传妖谶、聚众宣讲者，一律斩立决！”
殿中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若有编造歌谣、借神谕煽动百姓的，就地拿办！地方官敢拖延，革职治罪；衙役敢徇私放人，一并严惩。朕要让他们知道，嘴长在自己脸上，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说！”
穆荫听得冷汗直冒，载垣也忍不住抬眼看了肃顺一下。
京师人口众多，那夜神人显圣又是人人亲眼所见，如今竟要对传抄和宣讲之人一律处斩，稍有不慎，恐怕便会牵连无数人家。
文祥终于忍不住出班。
“皇上，那夜京城内外所见者极众，许多人只是心中惊骇，回家以后同亲友议论几句。若禁令过严，恐怕地方官奉行时难以分辨轻重，反倒激起民间惊惶。”
咸丰听完，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文祥，朕问你，你府里的人议论过没有？”
文祥一愣。
“臣……臣回府以后便命家人谨言慎行。”
“朕问你议论过没有！”
文祥只得低头，“想必有人私下说起过。”
咸丰冷笑，“连你府里都管不住，外头百姓还能指望他们自己闭嘴？”
文祥连忙跪下，“臣不敢替愚民求情，只是担心牵连过广……”
“够了！”
咸丰猛地打断他。
“朕要的是人头，不是你这些顾前顾后的废话！查出一个就办一个！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他们的嘴快，还是朝廷的刀快！”
最后，他才让众臣起身。
“旨意今日便发下去。朕给你们三日，三日以后，京城若还有人敢在街上宣讲那套妖言，便拿你们问罪！”
当天傍晚，禁令便一道道传了下去。
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连夜召集差役，衙门里的书吏忙着誊抄告示，印好的禁令由各处巡兵分头张贴，第二天一早便出现在主要街巷。
凡传抄、刊刻、宣讲三日前妖言者，首犯不待秋审，立即处决。
这回，各处衙门都不敢怠慢。
茶馆和酒肆被勒令不许议论那夜的异象，戏园不许编唱有关二郎神的曲目。
尤其那些已经准备借着真君显圣多收些香火钱的道士，更是被差役挨个警告了一遍。
朝廷为了震慑人心，很快将抓获的第一批人押到刑场处决。
其中一个读书人直到临刑前还在喊冤，说自己只是替人抄写几句天上听来的话，未曾参与什么谋逆。监斩官听得不耐烦，叫人堵住他的嘴，随后依旨行刑。
消息传开以后，北京城果然安静了许多。
可朝廷能管住街上的声音，却管不住一家人关起门以后说些什么。
尤其那些被抄下来的神谕，禁令越严，越有人想方设法留上一份。原本只是图新鲜的人，听说有人因为抄写神谕被杀，反倒开始认真琢磨其中的内容。
那天上究竟说了什么，竟值得朝廷如此害怕？
毕竟百万京师百姓亲眼看见的景象，纵然皇帝下旨说是妖术，也很难让所有人立刻改口。何况皇帝如今连谈论都不许，甚至为此杀了几个人，反倒让原本半信半疑的百姓生出了更多猜测。
五日以后，正阳门外一处馄饨摊上，两个客人正坐在路边吃饭。
摊主姓张，年纪四十上下，做了十几年小本生意，两名客人常来，其中一个是在附近铺子里做账房的，另一个则替人跑腿送信，彼此早已熟识。
两人边吃边闲聊，那账房先生吃完半碗馄饨，忽然压低声音，朝同伴说道：“前几日那件事，你后来可打听过？”
同伴手里的勺子悬在空中。
账房先生朝天上看了看，另一人顿时会意，脸色微变。
“你小声点，前天菜市口才砍了多少个脑袋！嫌命长不成？”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果然都不再说话。
两人付了钱，正准备离开，张掌柜却忽然叫住他们。
两人回过头。
张掌柜犹豫了一下，随后将摊上的碗筷收拾好，又朝附近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
“那天真君说的话，二位若真想看，我这里倒有一份。”
两个客人同时愣住了，账房先生赶紧压低声音。
“老张，你疯了？这东西如今能要命！”
“我知道。”张掌柜点点头，“所以一直藏着，谁来我也不敢拿出来。”
“那你还敢告诉我们？”
张掌柜看了看两人，“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俩嘴严实。”
他说到这里，伸手掀开装铜钱的木匣，从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最后，账房先生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端正的字，墨迹已经干透，显然是有人仔细誊抄过的。
——天下，生民之公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