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三个月 (第2/2页)
都清。“
这期间,他还常往经管站钻。有一回拿石桥村的筹工款去对老吴的账,发现村上写欠八千,老吴的镇级账上只记了六千五。两下一对,才知那一千五是早年一笔糊涂账,村会计自己都捋不清。陶爱民把两本数并排写,标了“待核“,老吴扒拉半天算盘,叹道:“小陶,你这较真劲儿,像我年轻时候。“陶爱民笑:“吴叔,账不平,睡觉都不踏实;账平了,走路才稳当。“
秋收那阵,陶爱民又下去转了一圈。一千九百万斤的秋粮入了仓,可杨岔、青山两村因抗旱少收的四十万斤,他一笔笔核实在本子上。他还顺手记了笔账外账:全镇外出务工的有多少人、寄回来的钱有多少、留下来的老人孩子多少——这些,台账上一个字没有,却是镇子最真实的脉动。在杨岔村,他跟着村干部逐户核,一个叫老杨的后生媳妇在广东电子厂,一年寄回四千块,够公公婆婆药费和两个娃的书本;在青山村,留守的老人把地租给同村人种,一年百十块租金,自己还去帮工挣零花。这些细碎的进项,镇上的统计年报上一概没有,却是四万七千口人真实日子的大半。在陶家湾,他见着老周头的孙女,十二岁,爹娘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过。小丫头把作业本摊在煤油灯下写,一笔一画,说长大了要考出去,接爹娘回来。在石桥村,周老太塞给他一把自家晒的干菜:“小陶,带回去下饭。“他收了,回头在笔记本上写:这些零碎的人情,台账上没有一个字,却是一个镇子真正活着的证据。
夜深,他灯下翻着八本笔记,一笔一笔往那本《红旗镇村情实录》上誊。人口、田亩、水利、副业、贫困户、外出务工、集体债务,七项,一村一村,密密麻麻。有的村,上报数和实核数差着一截,他两本都留着,不抹不盖。
有天夜里誊到杨岔村,他算着算着,忽然发现上报的田亩比实核多出四十亩——不是一村,是好几村都多。他停了笔,想起老周头那句“上头要数,咱就往宽里报“。虚报的田,换不来一粒粮,却能在报表上撑出个好看的盘子。他当年审账时最恨这种“数字上的丰收“,如今亲眼看它长在土里,更知根子得从摸底这步就掐死。于是他在每一处差额旁,都画了个圈,注明来源。
前世他审了一辈子账,最知道“实“字金贵。虚的数填上去,一时好看,往后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宁可慢,宁可麻烦,也要把地基夯实在。
他也想起范守业那句“继续“。一个镇党委书记,能对个刚报到仨月的新人说“继续“,不是随口,是认可。可他更清楚,认可归认可,自己还是个新人,这本能换来的,是做事的空间,不是张扬的资本。
眼下,八本笔记已经摞成了厚厚一叠。他打算,等数字钉死,就整理成册,正经八百报上去。一个刚报到仨月的新人,能做的不多,可把一本实账交到能拍板的人手上,这件他做到了。
交上去,不是显能耐。是这镇子穷,穷在没人把家底摸透。他把它摸透了,就该让能拍板的人,看见。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