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泥泞 (第2/2页)
还能卖八块,去年只给五块,今年怕是四块都难。“
秦伯拉他到院里,指着山垭口一条塌了半边的小路:“早些年,这路还能走板车,收茶的贩子愿意上来,一斤野茶能卖十块出头。后来路垮了,没人愿爬这半天山,价钱一年比一年贱。不是茶不好,是路把茶困死了。“陶爱民记下:青山的难,和石桥一样,卡在“通“字上——石桥卡在水渠,青山卡在山道。两桩事,都不大,可都卡在老百姓过日子的咽喉上。
陶爱民记下:青山村副业,野茶、山货,品质不差,困在渠道。这又是一笔镇上从没算过的账。他没多说,只帮秦伯把簸箕往檐下挪了挪,免得雨淋了。
天擦黑回镇,他在村口遇见石桥村一个队长,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拍着墙抱怨:“小陶你是上面的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李镇长前阵子下来,非要我们村跟邻村合搞个养殖场,任务压得急;可范书记那边,光顾着防汛,顾不上我们这涵管。上头两本账,下头两头难。“
陶爱民没接话,只“嗯“了一声,把这话原样记进本子。前世他坐过太多这样的场合:***之间有了分歧,最难受的是底下干部。新人最忌讳的,就是听了这话去传、去站队。他只当耳风进、记进本子,回去一句不对外讲。
雨小了些,他扛着车往回走,泥路滑,一步一趔趄。路过石桥村的渡口,河水黄浊浊地涨着,几个放学的娃在岸边看水,鞋袜脱在石头上。他想起前世下乡,也见过这样的河、这样的娃,那时候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只当是一道风景。如今自己扛着车走在泥里,才知这河涨一分,娃们上学就多一分险,村里的渠修一分,地里的收成就多一分。同样的镇、同样的河,换了个站法,看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他站着看了会儿,把娃们脱在石头上的鞋袜数了数,七个,记进本子:这渡口该有个拦水的石头,雨季前得跟村里提一句。
回到宿舍,他把当天三桩事整理清楚:石桥涵管、青山野茶、还有那队长半醉的牢骚。前世他学到一个道理:一件事拖着拖着,就拖没了。镇里很多事烂尾,往往不是没人管,是没人盯、没人定期问一句“办到哪了“。他见过太多好端端的项目,年初写进报告,年底没人问,第二年换个人,又从头来一遍,钱花了,事没影。
他翻开笔记本扉页,工工整整写下一行:
期限:三个月,跑完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每月底向范书记汇总一次。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底下补一句:看到的问题,归类报,不掺情绪,不站队。
雨还在下。他想起白天秦伯那张饼,想起孙支书泡了水的柴火,想起石桥村那三十几亩年年泡汤的低洼田。这镇子的难,不是账本上那六百二十万债一个数就能说清的——难在每一户、每一亩、每一道该修没修的渠。
他合上本子。下村半个月,他越来越清楚:自己这回没白来。可他也越来越清楚,一个刚报到的新人,手里这本账再准,也得有人肯听、肯用,才算数。
那就先把账做准。剩下的,等脚踩实了再说。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