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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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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八章:叠手 (第2/2页)

热。他握拳,把那点热攥住。

    小宇转回身,重新面对画。

    这次他没坐,是站着,和画平视。光已经移到画框底边,整幅画在青灰里,只有花盘被最后一点天光扫着,扫出一圈冷边。他盯着那圈边,看红酒窝——现在看,那根“睫毛”不见了,缝也合了些,只留下一点印,像被谁偷偷抹了一把。

    他抬手,用刚才盖过袁手背的那只手,在空气里,慢慢描了一遍两人叠手的轮廓。

    描完,手落下,在调色盘上摸。摸到那半块西瓜,红瓤已经发暗,籽粘在一起。他抠下一颗黑籽,没吃,是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籽是扁的,亮,中间一道深沟。

    他把它移到画前,在血掌印旁边,轻轻一按。

    籽粘上去,陷在湿晕边,像一颗痣。

    再抠第二颗,按在红酒窝右上方。第三颗,按在螺旋最外圈。三颗黑,钉在黄棕上,像给笑脸点了三粒雀斑。

    做完,他退两步,看。

    画里的东西,忽然就不只是“花”了。是脸,是笑,是被人偷偷添了五官的、正在醒的“它”。而它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学会了用人的手,压人的肩。

    袁茂峰走到桌边,拉绳。

    “啪嗒。”

    灯亮。是四十瓦白炽灯,悬在屋子正中央,蒙着灰,光发黄,带一圈毛茸茸的晕。光砸下来,把暗里那些暧昧的影全部切碎——墙上的影子们碎成窗框、柜角、画框的乱线;地上的绿线暴露出来,是颜料混着灰的脏痕;酒窝的红泥在强光下显形,是土,是渣,是没洗掉的脏。

    只有一点没碎:小宇肩头T恤上,被手压出来的那片皱,在灯下留着印。印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深些——是袁掌心汗浸透的,圆圆的,像盖了个淡黄章。

    小宇抬手,隔着衣料,摸了摸那片章。摸完,转身,看袁茂峰。

    袁站在灯下,脸一半亮一半在帽檐似的阴影里(他没戴帽,是光的角度)。手还攥着拳,放在身前。小宇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拳头掰开。

    掰得很慢。指节一根根松,最后掌心摊开:红、黄、棕的混色,还有一点皮屑,掌纹被填平,像地图。小宇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这次是平放,两只手真真正正合在一起,纹路对纹路,颜色对颜色。

    合住,他晃了晃。

    像握手。

    也像在试,哪只手更重。

    晃完,他抽回,转身,去窗台。把那株向日葵的盆,往正中间又挪了一指。现在它正对画,正对灯,正对门。三样东西在它面前排开:假光,真画,空门。

    他伸手,指尖终于碰到真花的叶子。

    是第一次真碰。指腹擦过那片有“虫印”的叶,叶凉,脉硬。擦过去时,叶轻微一颤,不是风,是自己抖。抖完,那根金脉似乎亮了一下,像通了电。

    他收回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擦下一点黏,是叶上天然的蜡质,混着昨夜的露。擦完,他走回画前,拿笔。

    这次是最大号的刷子,蘸满翠绿,不加水,在茎左侧,又劈下一刀。第二片大叶,往上挑,尖子翘得更高,像要够到灯。劈完,他没洗,直接把笔插回缸里。水“咕”地吞了绿,吐出一串泡。

    泡到水面,有一个没破,顶着,漂着。小宇盯着那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指尖,把泡轻轻捅破。

    “啵。”

    和画布上那声,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在灯下看指尖:沾了一点绿膜,透明,带虹。他把指尖举到嘴边,不是舔,是凑近,吹气。气把膜吹干,缩成一点硬壳,掉下去,落在地板上,掉进那道往门槛爬的绿线旁边。

    绿线在灯下很清晰。已经不是“一线”,是“一片”了:颜料混着灰,在地板缝里铺开,像苔,像霉,像正在占领地盘的软根。最前端,离门槛还有两寸。

    小宇蹲下去,用手指甲,在绿苔前端,划了一道。

    划穿,露出底下黑地板。划完,他把手撑在地上,掌心贴住苔。苔是潮的,凉,有点黏。他撑着,没起来,就那么蹲着,侧脸对着画,对着灯,对着袁茂峰。

    袁走过来,在他旁边也蹲下。没看地,看小宇的侧脸。看那块笑过的窝,现在平了,只留一点印。他伸手,没碰脸,是碰了碰他后颈的发根。

    发根湿,粘。

    “洗澡。”他说。声音不大,但这次是出声的,不是气音。是破戒。

    小宇没反应。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脸。看袁,再看他嘴。像在确认刚才那两个音节不是幻觉。然后他抬手,在胸前打:

    ——水。

    ——听。

    ——响。

    三个手势,很慢。最后“响”是手在耳边晃,像波浪。是问:水声,算不算“听见”?

    袁茂峰点头。点完,站起来,去拎热水壶。倒半盆,兑凉水,试温,端到画室角落那道布帘后。帘子一拉,是窄窄的洗澡空间,地上一个塑料凳,墙上钩子挂着旧毛巾。

    他出来,对小宇抬抬下巴。

    小宇没动。是坐着又看了一会画,看那三颗黑籽,看红酒窝,看血掌印。然后他起身,走过去,没进帘子,是先站在帘缝边,回头。

    看画。

    再看袁。

    再进去,拉上。

    水声很快响起来。是花洒那种细碎的“沙沙”,混着撩水的“哗啦”。中间夹着一声很闷的、像人把脸埋进水里的“咕噜”。然后停,又响,再停。

    袁茂峰站在帘外,没走。他低头,看地板。绿苔前端,不知何时,又被往前顶了一毫米。顶出一个极小的、新月形的新印。

    他蹲下去,用指甲把那点新印里的绿,抠出来,捻碎。碎屑是湿的,有土腥。他把碎屑弹向门槛——

    弹到一半,被风截住。是门底缝里钻进来的、河面的夜风,把碎屑吹散,吹回他鞋面上。

    他没擦。就看着那点绿,沾在黑布鞋上,像踩过青苔的印。

    帘里,水停了。

    静了几秒,是擦身子的布摩擦声,再是塑料凳挪动的“吱呀”。然后帘子被拉开一条缝,蒸汽涌出来,白,热,带着肥皂和少年皮肤的酸气。小宇站在白里,头发湿,贴在额角,身上套着件过大的灰T恤,是袁的。下摆到膝盖,空荡荡。

    他没完全擦干,锁骨还挂着水珠。水珠滚到旧疤位置,停住。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刚换的衣服,再指袁,再比一个“谢”的变形——手在胸前划,有点乱。

    袁没应。是走过去,从钩子上扯下毛巾,盖在他头上,胡噜了两把。胡噜得有点重,把湿发揉乱,也把脸揉红。揉完,毛巾往下拉,露出眼睛。

    小宇的眼睛在蒸汽里,湿亮,像刚哭过,又像刚笑完。他看着袁,忽然抬手,用毛巾一角,也胡噜了一下袁的头顶。

    很轻,一下。

    像回礼。

    然后他转身,走回画前。这次没站太近,是站在灯的光圈边,抱着胳膊。看那幅被强光打着的画,看那朵在亮里无所遁形的笑。

    笑还在。但强光下,能看见笑底下是脏:是结皮,是混色,是没洗干净的朱砂和血。像一张卸了一半妆的脸。

    小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胳膊,走过去,拿起那支干了的勾线笔,在调色盘上刮了刮,刮下一点棕,走到画旁,在红酒窝正下方——也就是花盘边缘,最不起眼的一处,添了一笔。

    一笔,往下拉,拉成小弧,再往回勾。

    是一个“小下巴”。

    极淡,几乎看不见。但有了下巴,那张脸就彻底从花里“抠”了出来。

    抠完,他退开,歪头。

    画里那东西,现在完完整整是一张脸了:螺旋是眼,酒窝是笑,血掌是腮,三粒籽是斑,新下巴是收束。整张脸朝着灯,也朝着他,悬在黄底上,像刚从土里探出头的人,被光烫了一下,愣住。

    小宇对着它,无声地张嘴。

    这次口型不是“哈”。是圆的“哦”,是“看见了”的“了”。

    他转过身,面对袁茂峰。

    没打手语。是张开双臂,像前几章那样迎光。但这次,光是灯,是热的,是刺眼的。他迎着刺,站住,臂张着,像被钉在光里。

    袁茂峰走过去,站到他侧前方,抬手,不是叠肩,是把手平伸,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一个“来”的姿势。

    小宇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再一次,叠在一起。

    但这次,是平的。像交接什么重物。像把“它”从画里,暂时,过到这只手里。

    灯“滋”地响了一下,光晃了晃,暗了半秒,又亮回。

    亮回时,门槛下,那只倒扣过的米斗,完全倒了,躺在灰里,像一口空棺。

    而地板缝里,绿苔最前端的那个新月印,边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的凹点。

    像刚被谁的指尖,也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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