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 (第1/2页)
至正二十三年秋,鄱阳湖。
隰衡站在一艘普通战船的尾部,看着湖面上的火光。
他不想站在这里。三天前,他还应在集庆路的幕府中整理粮草账目,但刘伯温的一封密信把他调到了前线。信上只有六个字:"来鄱阳,有事。"
什么事,没说。
隰衡到达鄱阳湖的时候,朱元璋的水师已经和陈友谅的舰队对峙了七天。两支船队隔着湖面遥遥相望,中间是一道窄窄的水域,像一条被两头巨兽对峙时夹出来的缝隙。陈友谅的船大——最大的楼船长十五丈、宽三丈,分上下三层,像一座水上城堡。朱元璋的船小,但快,吃水浅,在湖面上像一群灵活的鱼。
隰衡到的第一天晚上,在刘伯温的营帐中见到了他。帐中点着三盏油灯,灯光把刘伯温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子比他本人还大两倍。
"你来了。"刘伯温说。
"信上没说是什么事。"
"因为信上不能说。"刘伯温递给他一杯茶,"你身边有没有跟着不该跟着的人?"
隰衡摇头。他来之前特意绕了两天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
"我在陈友谅的幕中发现了巫逐的影子。"刘伯温压低声音。
隰衡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巫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自从元朝末年天下大乱以来,他一直以色目商人的身份在暗中活动,一边联络各路反抗力量,一边追踪巫逐的踪迹。他知道巫逐不会放过这个改朝换代的机会——每一个朝代更迭,都是他重新布局的窗口。
"什么人?"隰衡问。
"陈友谅身边有一个叫'吴先生'的人。来历不明,自称是九江的隐士,三年前投到陈友谅幕中。陈友谅对他言听计从——建楼船、造火器、设连环阵,据说都是此人的主意。"
隰衡闭上眼睛,用了几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三年。巫逐在陈友谅身边待了三年。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陈友谅的军事策略中就必然掺杂了巫逐的意志——而巫逐的意志从来不是为了帮谁赢,而是为了制造最大的混乱。混乱是他最擅长的土壤,乱世中他最能如鱼得水。
"他的目的是什么?"隰衡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场仗按正常打法输赢难料,巫逐就一定在暗中动了手脚。他不想让朱元璋赢。"
"为什么是朱元璋?"
"因为朱元璋是唯一一个可能结束乱世的人。"刘伯温的目光落在帐中的灯火上,"巫逐要的是乱。越乱越好。乱世里他才能做幕后的人——天下太平了,他就没有价值了。"
隰衡放下茶杯。"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打仗。"
"不是。"刘伯温看着他,"我来找你是为了——拦住不该拦的刀。"
他没说更多。但隰衡明白了。
巫逐在陈友谅身边,一定会找机会在战场上除掉朱元璋。不需要千军万马——只需要一把刀、一支箭、或者一场"意外"。混乱的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刘伯温没有能力在战场上时时刻刻保护朱元璋。但隰衡有。
隰衡在两千年里学会了一件本事:在人群中辨认杀意。那种东西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但它存在。一个人带着明确的杀意靠近目标时,他周围的气场会发生变化——呼吸变浅、步伐变轻、目光变得凝聚。这种变化普通人察觉不到,但隰衡能。他经历过太多次刺杀——从春秋时诸侯间的暗杀到唐末藩镇的兵变,他见过所有类型的刺客,也见过所有类型的死亡。
第二天,鄱阳湖水战爆发。
陈友谅的楼船队从上游冲下来,船大如山,帆影遮天。每一艘楼船的甲板上都站着弓弩手,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朱元璋的前锋船队被压得抬不起头,三条小船在第一时间被击沉,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跳入水中,就被湖水吞没了。
隰衡没有去前阵。他待在刘伯温所在的指挥船上,离前线大约两里。他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观察。
刘伯温站在船头,手持令旗向各船传递命令。在震天战鼓声中,他的声音依然能传到每条船的旗手上。隰衡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能在万箭齐飞时手不抖的人,刘伯温两样都占:久经沙场,心志过人。
战斗从辰时打到未时。朱元璋的船小,在陈友谅的大船间穿梭如狼群。几十条装满干柴油脂的火船被点燃后冲入敌阵,借风势烧起一片火海。陈友谅的楼船太大,转舵困难,被火船缠上便难脱身。湖面上烟柱一根接一根升起,黑烟遮了半边天。
就在这个时候,隰衡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从湖面的东岸方向传过来——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对"。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半圈。
他目光扫过湖面,在东岸浅滩上停住了。
三条小艇正靠近指挥船。艇上的人穿着朱元璋水师的号衣,旗帜和口令都对。但他们的行进路线不对——传令船应从南岸出发,沿直线到达指挥船;这三条船却从东岸绕了一个大弯,走了一条弧线。
那条弧线避开了指挥船两侧的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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