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空井 (第2/2页)
在账在你们手里了。我人在这里。剩下的半本,我也能背出来。可我要的不止是路引。”他顿了顿,看向谢明烛:“我要书院替我看一样东西。那东西在东海旧宅底下。与旧鼎无关,却与谢家有关。谢家祖上曾有人将一箱旧书寄放在虞家。虞衡不知道,只有我看过。书不多,只一箱。里面有一卷,讲的是旧网未成之前的‘听脉法’。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谢明烛心里一跳。谢家“听脉法”,她只听母亲提过一句。说谢家先人能在无灯无香之下,单凭贴地而听,知道地底三丈内有没有旧脉。她一直以为是旧话。若虞昶说的是真,那这卷书便是她母亲一族最后一点没被战火带走的东西。她没露出急色,只问:“你想拿这个换什么。”虞昶道:“换我自由。也换你父亲一句话。只要谢玄说,旧鼎司的人不必全死。我虞昶就从此离开海上,不再回京。东海旧宅随你们去。书也随你们取。”
萧烬没说话。他先看谢明烛。谢明烛道:“这话我不能替你应。我父亲也不会。虞昶,你拿谢家旧物来换自己的生路,这买卖不丑。可你说的不是生路,是要我们替你洗干净。旧鼎司害过多少人,你不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了,才想起把谢家抬出来。”虞昶脸色更白,像那话打在他肋骨上。他低声道:“我知道我洗不干净。所以我不求官,不求名,只求不被当成鬼。你们点新火,总得给人留条路。我这条命,可以走那条路。”
萧烬终于开口:“路不是谁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先告诉我,那卷书现在哪里。”虞昶抬起眼,像从极黑极深的水里冒出来。“在东海旧宅。我把它从箱里取出来,放进一个铜匣,沉在老宅后园的水井里。那井和水路通,早半干了。你去了,一摸就知。我不会替你们取。我取出来的,不干净。”他顿了顿,“这是实话。”谢明烛问:“那半本账,你既背得出,为什么只给半本。”虞昶道:“因为另半本在旧宅。和那铜匣放在一处。你们若信我,去取。若不信,就把我拿住。我绝不躲。”
船边的风忽然大了。铜灯焰被吹得极长,却不灭。萧烬说:“我不拿你。可你今晚也不能留在京里。你去空柳驿等。三日内,会有人去找你。若你中途反悔,或又联络旧人,你知道会怎样。”虞昶点头,没再说。他朝谢明烛一揖,很慢,也很深。然后他下了船,朝旧港东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盏大灯别灭。它若灭了,便是旧鼎司在海上没散尽,还会有人来。”说完,他消失在芦苇后。
谢明烛和萧烬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下来。裴照川的人从码头那头过来,说没见别的人。萧烬让人把船头那盏大灯收了,带回书院。谢明烛没说话。她心里明白,虞昶这一着,是把她也算了进去。谢家旧书,谢家旧人。她不能不去东海。可她也得把这个人看透。
那晚,谢玄听完,沉吟良久。他说:“谢家那卷书,我听说过。你太祖母那支传下来。我也以为没了。若真在东海,明烛该走一趟。萧烬,你陪她去。”他看向陆舫:“京里我会和陆舫、裴照川盯着。虞昶这人不杀,不押,也不放远。让半耳人跟到空柳驿。先不惊动。”他说得极平,像已经定了。谢明烛道:“明日太早。再缓两日,把西城新灯的事先了。”谢玄道:“可以。两日后动身。去东海,走水路快。虞衡正好有船。让他送。”萧烬看向谢明烛。谢明烛点头。她没有退。她知道,这不仅是去取一卷旧书,也是去给这段从旧鼎司手里挣出来的路上最后一道题。那盏大灯,在书院后廊下静静亮着。风从北边来,又朝东去。而他们,终于也要向东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