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远行·锦书难托 (第2/2页)
事就是给你写信。
不要担心。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等我。”
苏锦绣看完这封信,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他不是第一次考试了,考了十年,考了七次,第八次才考上秀才。他有经验,不怕。但她还是担心。担心他吃不好,担心他睡不好,担心他考到一半生病,担心他写着写着笔没有墨了。
她将这些担心压下去,坐到绣架前,拿起针。荷花图快绣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片荷叶的叶脉。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绣得很慢,很仔细。她的心不静,但她的手是静的。手比心听话。
八月二十五,第四封信到了。
这封信比前三封都厚,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苏锦绣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朵干桂花,一小块毛笔头,一片梧桐叶,和一条红色的丝带。
信写得很长,整整五页纸。谢兰亭考完了,他说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能不能中举人,要看考官的眼力。
“锦绣,考场里很冷。号舍的墙是砖砌的,四面透风,夜里冻得我直哆嗦。我把带来的衣服全穿上了,还是冷。但我想着你,想着你说‘你考得上的’,我就不冷了。
那朵干桂花是我在客栈院子里摘的。客栈后院有一棵桂花树,开花了,香得很。我想你肯定喜欢,就摘了几朵晒干了,夹在信里寄给你。
毛笔头是我考试用的笔。考完试笔头秃了,不能用了,但我舍不得扔。这支笔陪我考了三天,也算是立了功。我把它寄给你,你帮我收着。
梧桐叶是在秦淮河边捡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河边散步,看到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漂走了。我想,这片叶子会漂到哪里去呢?也许漂到苏州,也许漂到你脚边。我没有捡那片,我捡了另一片,夹在书里带回来了。现在给你。
红丝带是考场发的,每人一条,系在手腕上,说是‘吉祥’。我考完了也没摘,一直系着。现在给你,你系上,保佑你平平安安。
锦绣,我想你了。想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绣花的样子,你笑的时候露出的小虎牙。我想回去,跟你一起过日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什么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等我回来。
兰亭
八月二十二日”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贴在脸上,闭着眼睛,眼泪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擦干眼泪,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那朵干桂花拿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已经干了,香气淡淡的,但还在,甜甜的,像她的名字。
她将桂花放在枕头底下,又将那小块毛笔头、那片梧桐叶、那条红丝带也放进去。枕头底下更鼓了,但她不怕硌。
她将红丝带系在左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红丝带很细,很软,系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这是他给她的,从应天府,从考场,从他很想很想她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丝带,笑了。
“兰亭,我等你。”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八月三十,第五封信到了。
这一封信很短,只有半页纸。谢兰亭说他在等放榜,榜要九月初才放,他要在应天府再待几天。客栈的房钱已经付了,够住到九月初五。
“锦绣,榜放了我立刻回去。不管中不中,我都回去。中了我高兴,不中我也不灰心。我有你,什么都不怕。”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好。
九月初三,第六封信到了。
这一封信也很短。谢兰亭说放榜的日子推迟了,要到九月初八才放。他怕苏锦绣担心,特意写了这封信告诉她。
“锦绣,不要急。好事多磨。我都不急,你也不要急。”
苏锦绣不急。她每天都在绣花,从早绣到晚,手不停,针不停。她绣完了一幅荷花图,姨母看了很满意,说“这幅可以卖五十两”。她听了很高兴,不是高兴能卖五十两,而是高兴自己绣得越来越好。等他回来了,她要给他看。
九月初八,没有信。
九月初九,也没有信。
九月初十,还是没有信。
苏锦绣开始急了。她每天下午都去石桥上站一会儿,望着应天府的方向。她知道望不到,但她就是想望。望一望,心里会好受一些。
九月十二,信终于来了。
不是刘掌柜带来的,是驿站的差役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官府的印章,红红的,大大的。苏锦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锦绣,中了。举人。第三十八名。”
苏锦绣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拿着信纸跑下楼,跑到绣坊里,跑到姨母面前。
“姨母!姨母!他中了!他中了举人!第三十八名!”
姨母接过信纸,看了一眼,也笑了。
“恭喜你,锦绣。你的书生,出息了。”
小翠和其他学徒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苏锦绣被她们围着,笑着,哭着,手里的信纸都快被她攥烂了。
她回到楼上,将信纸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将枕头底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鸳鸯帕、玉镯子、六封信、一朵干桂花、一小块毛笔头、一片梧桐叶、一条红丝带。她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兰亭。”她轻声说,“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她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躺下来。
窗外,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香气飘进屋里,甜甜的,像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