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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江湖路远·并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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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江湖路远·并辔同行 (第2/2页)

从北方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沈清辞在广州城里转了半日,买了一些药材和日常用品。顾衍之陪着她逛,赵虎和亲卫们跟在后面,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你买这么多药材干什么?”顾衍之看她从一个药铺里出来,手里又多了两个纸包。

    “路上万一有人受伤,用得着。”沈清辞将纸包塞进赵虎手里,赵虎的独臂已经挂满了东西,苦着脸不敢抱怨。

    “你开个医馆算了。”顾衍之说。

    “不开,开了就走不了了。”沈清辞继续往前走,“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为什么?”

    “待久了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留下,留下了就会死在那里。”

    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经历过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走进下一家店铺。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广州城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家客栈比韶州那家大了不少,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院是饭堂,中院是客房,后院是马厩和杂货间。

    顾衍之要了四间房,自己和沈清辞各一间,赵虎一间,四名亲卫挤两间。安顿好行李,众人在前院饭堂吃饭。

    饭堂里坐满了人,有商人、有书生、有江湖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沈清辞和顾衍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赵虎和亲卫们坐在隔壁桌。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邻桌一个商人在跟同伴说话,“北狄人又犯边了,雁门关那边打得厉害。”

    “不是刚打完吗?怎么又打了?”

    “谁知道呢。听说朝廷派不出援军,粮草也不够,雁门关怕是守不住了。”

    沈清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面色如常,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个镇北将军顾衍之,你们听说过吗?”商人继续说,“听说他是个狠人,打了三年仗没输过。但这次怕是悬了,朝廷里有人要整他,断了他的粮草供应。”

    “啧啧,这不是把边关将士往死路上逼吗?”

    “谁说不是呢。但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这些。吃饭吃饭。”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

    “你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顾衍之咽下一口饭,“这些传言我听了三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粮草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顾衍之没有隐瞒,“雁门关的粮草只够半个月,我已经让周远山想办法从民间筹粮了。能撑多久撑多久。”

    “你在岭南的消息,周远山知道吗?”

    “知道。我留了信,告诉他我去哪了。但他不知道我要去京城扳倒丞相——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在福建那边,是做海上生意的,手里有不少存粮。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想办法运一批粮到雁门关。”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那个朋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他欠我一条命。”

    “好。”顾衍之没有客气,“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沈清辞从行囊里拿出纸笔,当着顾衍之的面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用的是她自创的一种暗语,除了她和收信人,没人看得懂。

    “到了福建,我把信送出去。”她将信折好收起来。

    “沈清辞。”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帮了我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沈清辞重新拿起筷子,“我说过,不图报。你要是再说‘谢’字,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顾衍之笑了笑,不再说话。

    夜渐深,饭堂里的人陆续散去。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摸着腰间那半块玉佩,指尖在那个“渡”字上停留了很久。

    师父说过,渡情诀最忌讳的,就是动情。

    一旦动了真情,轻则功力全废,重则反噬而亡。

    她知道这个道理,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顾衍之的脸。

    他在战场上挥刀的样子,他在帅帐中看地图时皱起的眉头,他握住她手腕时指尖的温度,他说“到你不想陪我了为止”时眼底的光。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疼,但痒。痒得她坐立不安,痒得她想逃。

    “沈清辞,你疯了。”她又一次对自己说。

    这一次,她没有得到答案。

    隔壁房间,顾衍之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月光。广州的月亮比北境的大,也比北境的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了沈清辞在江边说的一句话:“待久了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留下,留下了就会死在那里。”

    她说的是她自己,还是所有人都这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那杯酒,而是因为他在她身边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将军、一个杀人的刀。他是一个人,一个会被担心、会被惦记、会被关心的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还是母亲活着的时候。

    顾衍之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心的那道竖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在他活着的日子里,他想让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多吃几顿他请的饭,多喝几碗他倒的酒,多笑几次。

    仅此而已。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继续上路。

    从广州到潮州,走了七天。从潮州到福建,又走了五天。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丞相派来的追兵,也没有遇到山贼匪患。

    但沈清辞知道,平静只是表象。丞相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死士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直到她死了,或者丞相倒了。

    顾衍之也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安排亲卫轮流守夜,自己也会在深夜起来巡视一圈。他的刀永远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睡觉时也不脱靴子。

    第十三天夜里,危险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一行人在福建境内的一座小山下宿营。前方就是福州城,过了福州再往北,就进了丞相势力范围的边缘。

    夜里三更,沈清辞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但她的耳朵比猫还灵,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就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顾衍之。”她低声道。

    顾衍之已经醒了。他比她更早发现异常,此刻正半蹲在树后,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十个人。”他低声说,“东边三个,西边四个,南边三个。北边是山壁,他们进不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拔出短剑。

    “老规矩,你左我右?”

    “老规矩。”

    两人从藏身处冲出去,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入黑暗中。

    这一次的死士比温泉山的更多,也更狠。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结成战阵,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沈清辞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与三个死士缠斗在一起。她的剑法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但对方的配合很好,一个人正面牵制,两个人从侧翼包抄,让她无法速战速决。

    另一边,顾衍之与四个死士交手。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将对方的阵型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但死士们前仆后继,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一个,仿佛杀不完。

    赵虎和四名亲卫也加入了战斗,但他们的功夫不如沈清辞和顾衍之,只能勉强自保。

    战斗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沈清辞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顾衍之的后背挨了一刀,衣袍裂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顾衍之,你受伤了!”沈清辞大喊。

    “皮外伤,不碍事。”顾衍之的声音依然沉稳。

    就在这时,一个死士从暗处射出一支弩箭,直取沈清辞的后心。

    顾衍之看到了。他想喊,但来不及了。他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将手中的长刀掷了出去。

    长刀在空中旋转着飞向那支弩箭,刀尖与箭尖在距离沈清辞后背不到三尺的地方相撞。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弩箭被磕飞,长刀也落在地上。

    沈清辞猛地回头,看到了地上的弩箭和长刀,也看到了顾衍之空空的双手。

    他弃了刀,为了救她。

    一个死士趁着顾衍之手无寸铁,举刀朝他砍去。

    沈清辞的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将手中的短剑抛向那个死士,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没入死士的胸口。

    死士轰然倒地,刀在距离顾衍之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沈清辞的短剑没了,顾衍之的长刀也没了。他们手中空空如也,背靠着背,面对着剩下的死士。

    “你把刀扔了。”沈清辞说。

    “你也是。”顾衍之说。

    “我扔剑是为了救你。”

    “我扔刀也是为了救你。”

    两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同时笑了。

    剩下的死士看着这两个人在生死关头还有心情笑,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火光。

    “官府的人来了!”赵虎大喊。

    死士们对视一眼,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他们不怕死,但不想在官府面前暴露身份。一旦被抓住,顺藤摸瓜查下去,背后的主子就会暴露。

    沈清辞靠在树上,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顾衍之身上。

    “让我看看你的后背。”她说。

    “先看你的肩膀。”他说。

    “你是将军,你先。”

    “你是女人,你先。”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绕到他身后查看背上的伤口。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赵虎,把药箱拿来。”沈清辞头也不回地喊。

    赵虎拎着药箱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

    沈清辞从药箱里拿出金创药和纱布,开始给顾衍之处理伤口。她的手法还是那么熟练,但指尖比平时多了一丝颤抖。

    “疼不疼?”她问。

    “不疼。”顾衍之说。

    “骗人。”

    “真不疼。”

    沈清辞没有拆穿他。她看到他的后背布满了旧伤疤,有刀伤、箭伤、矛伤,层层叠叠,像一幅用伤疤绘制的地图。

    “这些都是打仗留下的?”她问。

    “嗯。”

    “你受过多少次伤?”

    “记不清了。”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最长的疤痕,那是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的旧伤,至少已经三四年了。

    “这道是什么时候的?”

    “第一次上战场,被一个北狄将领砍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不知道躲,硬扛了一刀。”

    “差点死了?”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

    她见过很多伤口,自己身上也有不少。但看到这些伤疤密密地刻在一个人身上时,她的心还是会疼。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心疼。

    同情和心疼不一样。同情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心疼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感受着对方的感受。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了这种心疼的感觉。

    也许是他在黑风谷独自断后的时候,也许是他千里迢迢赶到岭南救她的时候,也许是他握住她的手腕说“到我身边来”的时候。

    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包扎好了。”沈清辞收回手,声音有些哑,“这两天别沾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还有干掉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死士的。

    “上次是手臂,这次是后背。不一样。”

    “都是伤,没什么不一样。”

    沈清辞站起身,把药箱丢给赵虎,走回自己休息的地方。

    她背对着顾衍之坐下,将脸埋进膝盖里。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沈清辞。”他说。

    “嗯。”

    “我不会死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老天爷。”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老天爷要谁死,谁就得死。你挡不住,我挡不住,谁也挡不住。”

    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星空。

    南方的星星比北方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人间。

    “那我们就活到老天爷让咱们死的那一天。”他说,“在那之前,谁都别死。”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硬朗、坚毅,像刀削斧凿出来的。

    “好。”她说,“谁都别死。”

    顾衍之转过头,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月光为媒。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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