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地 (第2/2页)
脸上的警惕稍稍松了一些。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一个小马扎。赵老汉把马扎让给苏尘坐,自己坐在门槛上,从腰间摸出一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小公子有什么事,直说吧。”
苏尘也不绕弯子:“老先生,城外那片废弃的旧马场,听说有您家的一份地?”
赵老汉的手顿了一下,酒葫芦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东边那一小片,当年军马场散了的时候分的。”
“那块地,您用着吗?”
赵老汉苦笑了一声:“用?那块地除了长草,什么也长不出来。我一老头子,腿脚也不利索了,走那么远去那块荒地干什么?”
“那您有没有想过,把它卖了?”
赵老汉抬起眼皮,看了苏尘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想买那块地?”
“是。”
“你能出什么价?”
苏尘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几枚下品玄铢,摊在掌心里。
赵老汉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
“我出的价,能让您后半辈子不愁吃喝。”苏尘说,“而且,我买那块地不是为了种庄稼——我想养马。您要是愿意,以后马场的活计,还可以请老先生的熟人来做。”
他不是在单纯地谈价钱。
他是在给赵老汉一个台阶下。
赵老汉又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落在远处荒芜的场院上。
“这块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我爹当年就是给军马场喂马的,一喂就是一辈子。后来军马场散了,分了这块地,我爹说,留着吧,好歹是份产业。”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儿子不在了。前些年寒渊人打过来,他应征入伍,死在雁回关外了。”
苏尘沉默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留着这块地也没什么用。”赵老汉说,“每年还得交维护费,荒着的庄子也得纳钱。我这把老骨头,交不起了。”
他把酒葫芦收回腰间,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地契。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卖在我手里,我对不起祖宗。”赵老汉说,“但留着也是荒着,不如让有用的人拿去做点事情。”
他把地契放在桌上,看着苏尘:“小公子,你出个价吧。”
苏尘没有急着出价。
他先问了一句:“老先生,您在这片地上干了一辈子,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老汉一愣:“特别?能有什么特别的?就一片破地,长了一堆破草。”
苏尘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拿出一枚中品玄铢,放在桌上。
中品玄铢,一枚抵一百枚下品玄铢。
赵老汉的眼睛瞪大了。
“这……小公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苏尘说,“老先生,您是这片地的主人。我买这片地,出的价自然是公道价。”
他没有说“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假。他只是给出了一个让赵老汉无法拒绝的价格——多到足以让这个孤苦的老汉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又没有多到让人起疑的程度。
赵老汉看着桌上那枚泛着淡光的中品玄铢,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
他拿起笔,在地契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小公子,这地……以后就是你的了。”
苏尘接过地契,仔细收好。
“多谢老先生。”
赵老汉看着他收好地契,忽然问了一句:“小公子,你买这块地,真的是为了养马?”
苏尘抬起头,看着赵老汉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这个老人,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是。”苏尘说,“也不全是。”
赵老汉没有追问。
他摩挲着酒葫芦,缓缓说:“年轻人,这地方我待了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这片地……有灵性。当年军马场的马,就数我们这片的养得最好。别的场的马总爱闹病,我们这片的马个个膘肥体壮。“
苏尘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
“小公子,”赵老汉说,“这片地到了你手里,是它的福气。好好待它。”
苏尘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
从槐树巷出来,苏尘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地契。
地契有了,但还没有正式更名。
按照苍玄王朝的规矩,土地买卖需要去官府备案,更换地契上的名字,这才算正式过户。
苏尘本可以让府里的人去办——瀚北王府的名头,官府的人不敢刁难。
但他决定自己去。
不是为了省事,而是为了一个人。
朔州司牧。
按照苍玄王朝的建制,四方镇守的地盘上,武将管军事,文官管内政。朔州城的民政、税收、土地、户籍——这些都是司牧的管辖范围。
而朔州的司牧,姓顾。
顾清瑶的父亲。
苏尘在前身的记忆里见过这位顾司牧几次——一个看起来温和内敛的中年文官,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和顾清瑶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早就想见见这个人了。
不是为了套近乎,而是为了观察。
一个能在瀚北王眼皮底下把朔州的民政管得井井有条的文官,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而且,作为顾清瑶的父亲,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苏尘的生活中。
了解他,总比不了解好。
官署在朔州城的中心,离王府不远。
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朔州府”三个字,字体端正厚重,有一股凛然正气。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见一个十岁的小孩走过来,都有些好奇,但也没拦——这朔州城里谁不认识瀚北王府的人?
苏尘走进官署,说明来意。
办事的小吏一听说要更换地契,又看了看苏尘——一个十岁的孩子,拿着一张城外废弃马场的地契来过户——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这位……小公子,你这地契是从哪儿来的?”
“买的。”苏尘说,“城外那片旧马场,我买了。这是原主签的字、按的手印,手续齐全。麻烦您帮我办一下更名。”
小吏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小公子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吏回来了,表情有些微妙:“小公子,司牧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苏尘心中了然。
果然。
一个十岁的王府世子,拿着一块地契来官府更名——这事虽然不算违规,但确实有些不寻常。司牧听说之后,肯定要亲自过问一下。
他跟着小吏穿过走廊,走进后院的一间书房。
书房的布置很简洁,不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朔州城外的山景。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翠绿,长势很好。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清雅,眉目温和,留着打理得很整洁的短须。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公文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尘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了一个判断。
这就是顾清瑶的父亲。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虽然确实有几分神似——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种温和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气质,和顾清瑶如出一辙。
就像上下两片月亮,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就是瀚北王府的世子?”顾司牧放下公文,语气温和,“我听下面的人说,你来办地契更名?”
“是。”苏尘拱了拱手,“晚辈苏尘,见过司牧大人。”
顾司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番。
他做司牧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世家子弟他见得多了——有些趾高气扬,有些畏畏缩缩,有些装得一本正经,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没装。
但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
站姿很正。不是那种被大人教出来的“端正”,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说话的语气也有分寸——不卑不亢,没有小孩的怯懦,也没有豪门子弟的张扬。
顾司牧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你买了城外的旧马场?”他问。
“是。”
“那块地荒了十几年了,你买来做什么?”
苏尘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想养马。”
顾司牧眉毛微微一挑:“养马?”
“是。”苏尘说,“我父亲是武将,我以后也想从军。养马能从小学起,以后上了战场,对马性熟悉,也有好处。”
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站得住。
瀚北王是带兵的,瀚北王世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合情合理。而且那块地本来就是军马场旧址,买下来继续养马,顺理成章。
顾司牧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欣赏:“小小年纪,倒是想得长远。你父亲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苏尘诚实地说,“等办好了地契,我打算给他写封信说说。”
顾司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桌上的地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手续齐全,然后提起笔,在文书上签了字,盖上了司牧府的官印。
“好了。”他把地契递还给苏尘,“从现在起,那片马场就是你的了。”
苏尘接过地契,郑重地道了声谢:“多谢司牧大人。”
“不必多礼。”顾司牧摆了摆手,“你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保一方平安。你作为瀚北王世子,愿意在朔州扎根置产,我这做司牧的,理当方便。”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瀚北王的尊重,又没有显得过于亲近。
苏尘心里对这位顾司牧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收起地契,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司牧忽然叫住了他:“小世子。”
苏尘回头。
顾司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清瑶那丫头,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苏尘微微一怔。
“她说你大病一场之后,变了很多。”顾司牧说,“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苏尘没有说话。
顾司牧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养你的马。”
苏尘走出官署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
那张盖着司牧府大印的地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从法律上说,那片废弃的旧马场,正式归他所有了。
他站在官署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高。
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王府。
他一个人沿着上午走过的那条路,再次出了城。
穿过官道,拐上那条岔路,走了一刻钟,他再次站在了那座废弃马场的入口处。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更斜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马场的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枯萎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有风声。
苏尘踏进马场,走到那排最大的马厩前。
他蹲下身,用手按着地面。
那股脉动还在。
沉稳,厚重,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
灵脉与血脉交织重叠的龙脉——这可是能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宝地。而这条龙脉,此刻就在他脚下,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环顾四周。
这片废墟,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废墟了。
他看到的,是未来的模样——
马厩可以翻修成居住的屋舍。场院可以清理出来作为训练场。那排最结实的旧房可以改造成修炼密室。那口井可以重新淘洗,供日常使用。后面的土坡可以挖一条密道,通向更隐蔽的地方。
而地下那条龙脉——
他会在上面建一间密室。日后有了自己人,这里就是存放机密、商议大事的地方。
那是他真正的底牌。
苏尘在马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每一寸土地都规划了一遍。
结构、功能、隐蔽性、安全性——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敲。
曹钦当年在玄镜司督造过无数密所,对建筑和布局的造诣远比一般人要深。什么地方该开门、什么地方该封墙、什么地方设暗格、什么地方留后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在马场里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才停下来。
他走到场院中央那口井边,扶着井沿,低头看着幽深的井水。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井口,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苏尘看着那片光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前世,我站在天邑。”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丝丝的。
“这辈子——”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他不需要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落日熔金,将废弃的马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断壁残垣在斜阳下不再显得破败,反而有一种苍凉的美感。
苏尘收回目光,踏上了回城的路。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条龙脉的事。
苏棠不会知道,顾清瑶不会知道,他甚至不打算告诉苏烈。
这条龙脉,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一个人心里。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岁的手,还很小,皮肤白嫩,没有老茧。
但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刀,握过权柄。
而此刻,他怀里揣着一张地契。
一张通往未来的地契。
苏尘嘴角微微翘了翘。
挺好的。
从一块地开始。
一座废弃的马场,一条沉睡的龙脉。
和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据点。
苏尘的脚步轻快了起来。
秋日的黄昏里,一个十岁的男孩沿着官道往城里走,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