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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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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推广 (第2/2页)

判断也记进随行札记里,准备将来把四府的地窖干沙厚度数据汇总之后寄回京城给老师补进《农政全书》。

    留种种薯入窖之后,陈子龙把吴老秀才给的《番薯留种要则》发给了平凉府社学的塾师。平凉府只有一个社学,塾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童生,接过要则之后从头翻到尾,翻到地窖剖面图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子龙,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陈公子,这张图画得好——老朽以前只知道把种子埋在地里过冬,从来不知道还要挖地窖。有了这张图,老朽就能教学生怎么挖了。”

    陈子龙没有谦虚,只是把那本地窖图旁边的标注逐条念给塾师听。念完之后他补了一句:“这份要则是徐阁老根据延安府的实测数据修订的。塾师在方田章课上教学生挖地窖的时候,记得让每个学生都亲手挖一个——挖过一遍之后他们就记住了。”

    离开平凉之前,陈子龙又在沙坡地上蹲了一个下午,把试种区的藤蔓压泥方法和当地的灌水条件详细记录下来,写进随行札记里。平凉的水渠不如延安府发达,沙坡地的灌水主要靠雨水和几条季节性的小河沟。他在札记里写道:“平凉沙坡地纯沙土区灌水条件不如延安,藤蔓压泥时需在藤节处多压半把湿泥,否则块茎膨大期沙土渗水太快,薯块偏小。”这个判断后来被徐光启收进《农政全书》“荒政”卷的修订版里,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门人陈子龙于平凉实测”。

    从平凉到庆阳。庆阳的沙坡地比平凉更多,但土质偏黏,灌了水之后容易板结。陈子龙在庆阳城外蹲了好几天,把当地沙坡地的土壤样本按要则上的分类标准逐一比对,发现庆阳的沙坡地大多是沙壤土,纯沙土极少。他在随行札记里写道:“庆阳沙坡地以沙壤土为主,保水好但透气性不如纯沙土。藤蔓压泥时需多压一把湿泥,块茎膨大期需增加翻土次数以防板结。”他把这个判断写进了给庆阳知府的推广建议书里,附了土壤样本和灌水方案。庆阳知府是个新上任的年轻官员,看完建议书之后二话没说,当天就让衙役在城外圈了一片试种区。

    从庆阳到巩昌。

    巩昌地处偏僻,地广人稀,沙坡地面积比平凉和庆阳都少,但土质更干。陈子龙在巩昌城外找了个废弃的土窑,把随行札记里关于干沙厚度的数据重新测算了一遍,发现巩昌冬天的地温比延安低了将近半成,地窖干沙厚度需要再加厚半寸。他在窑洞里写了一篇《巩昌府番薯试种条件评估》,把地窖干沙厚度的调整方案附在里面,交给巩昌知府。

    从巩昌到临洮。

    临洮是四府里最偏远的,当地几乎没有水利设施,沙坡地的灌水全靠雨水。陈子龙在临洮城外找了个老农带路,把周边好几个村子的沙坡地全走了一遍。他在随行札记里写道:“临洮沙坡地灌水条件为四府最差,建议先修简易引水渠再推广番薯,否则块茎膨大期缺水,产量可能低于延安的一半。”他把这份评估报告交给了临洮知县。

    四府走完,已是盛夏。

    陈子龙回到西安,在西安科学院分号后院的客房里把四府的随行札记整理成一份完整的《陕西番薯推广实录》。

    这份实录详细记录了平凉、庆阳、巩昌、临洮四府的沙坡地土壤类型、灌水条件、藤蔓压泥方案、地窖干沙厚度对比,以及每一府社学推广的情况。他在实录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总结:“四府沙坡地均可种植番薯,但产量受灌水条件和土质影响各有差异。平凉纯沙土区产量最接近延安,庆阳沙壤土区需增加翻土次数,巩昌和临洮灌水条件较差,建议先修水利后推广。四府累计开挖地窖若干口,种薯全部入窖过冬。地窖干沙厚度从延安的三寸逐步调整至四寸,每一寸调整都有实测数据支撑。”

    他把实录折好,连同沿途采集的土壤样本和地窖温度记录,一并打包寄往京城。包裹上写着:京城遵化科学院,徐光启亲收。

    卢象升从延安府赶来送他。

    两个人在后院的客房里坐了大半夜,陈子龙把四府的随行札记摊在桌上给卢象升看。卢象升逐页翻完,指着他记录的平凉干沙厚度数据问了一句:“这个数,徐阁老看了会不会觉得太保守?”陈子龙想了想,回答:“不会。老师在延安时就说过,天津的数据不能照搬到陕西,延安的数据也不能照搬到平凉。每个府的地温不一样,干沙厚度就得跟着调。老师教我的是方法,不是数字。”

    卢象升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录抄了一份留底,原件让陈子龙带回京城交给徐光启。

    临行前,陈子龙站在西安分号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钟楼南大街上来往的商队和脚夫。

    去年冬天他跟着方岳贡在松江码头接待魏忠贤时,江南士绅对朝廷新政的态度还停留在“商贾之技,终非君子之道”。现在他在陕西走了四府,亲手挖了地窖、测了干沙厚度、发了留种要则——番薯藤正在往更远的西北爬。

    每一个地窖他都蹲在窖口用手指反复按过沙层,每一亩试种区他都亲手捏碎过沙土看过墒情。他忽然觉得老师说得对:书斋里写不出救荒之策。

    他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策马而去。马背上驮着四府的土壤样本、地窖温度记录、和那本写满了三栏笔记的随行札记。

    卢象升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钟楼南大街的尽头,转身走回分号后院,翻开陈子龙留下的那份《陕西番薯推广实录》抄本,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字——“留”。然后他把抄本锁进分号后院的档案柜里,和傅山亲笔写的龙门账示范图、瞿式耜留下的首批直拨票据存根,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陈子龙回到京城那天已是初秋。

    他先去科学院找徐光启,老师正在书房里埋头修订《农政全书》“荒政”卷。陈子龙把四府的随行札记和《陕西番薯推广实录》放在老师桌上。

    徐光启逐页翻看,翻到平凉干沙厚度那一页时停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抬起头看着陈子龙。他没有夸他,只是把札记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子龙亲赴四府,实测地窖数据,为《农政全书》‘荒政’卷补全陕西推广实录。此卷可付梓矣。”然后把札记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陈子龙看见老师闭眼的那一刻,眼角有一条细纹在轻轻颤动。

    他知道老师在用不夸他的方式夸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随行札记重新收好放回老师桌上,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外面科学院的院子里,宋应星正蹲在新炉前测铁水温度,炉火的光映红了他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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