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商队 (第1/2页)
“你们听说了吗?那支云间阁的安利商队,好像要回来了!”
“什么云间阁?”
“土包子,这你都不知道?”
说话的人留着八字胡,坐在茶摊上,抿了一口碎茶,斜着眼鄙夷道:“就是半年前在城东新开的那间高楼!那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里面不仅能喝茶听曲,还有一出叫《西游》的连台戏可以看哩!就是去西天取经的那只猴子,那台上云山雾罩的,跟真仙人施法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里面玩的花样也挺多,尤其是一种叫麻将的玩意儿...听说那玩意儿把长安的婆娘们都勾疯了,连家里的男人孩子都不顾了,没事就往云间阁跑,一坐就是一整天!”
旁边听着的干瘦汉子皱了皱眉:“嗨,那不就是勾栏吗?换个新奇说法罢了。”
“土贼!”
八字胡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什么勾栏?勾栏那是泥腿子去消遣时间的下贱地方!云间阁那可是...可是好些有钱有势的大人物都喜欢去的!”
“那二楼,好吃的好喝的应有尽有,连现在那些贵妇人们抢破头的什么‘香水’、‘香皂’之类,全都是从云间阁流出来的!这样的地方,能叫勾栏?!”
这边的争论声音大了些,旁边另一桌也有人凑着脑袋插嘴了。
“还不止呢!二楼算什么?三楼那才是真正的好地方!”
“你们没听过城里最近流传的个说法?‘腰无十万莫停步,非是公侯不登楼’!”
“只有那些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真贵人,才能上那三层去快活!听说那里面,一晚上随便消磨出去的银子,能让咱们这一整条街的人,舒舒服服、顿顿吃肉地过上大半辈子...”
这话一出,茶摊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叹。
但也有人不服气。
干瘦汉子嗤笑一声:“看你们那一个个骄傲的样儿。”
“云间阁再好,跟咱们这些只能坐在街边喝碎茶叶的人,有一文钱关系么?”
“说得好像你们真亲眼上去见过似的,还不是道听途说。”
“嘿,你这人...”
凑头过来的年轻小伙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
八字胡拉住了他,劝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懂个屁!”
“这云间阁怎么跟咱们没关系?听说云间阁马上就要办一场蹴鞠大赛了!那玩意儿才是真的有意思!”
“咱们这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可以拿几文钱去外围的盘口搏一搏啊!要是中了,那输赢转眼就能翻好多倍,抵得上大半年的嚼谷了!”
“蹴鞠?那玩意儿有什么好赛的?”干瘦汉子继续阴阳怪气,“吃饱了撑的才去赌那个,那些买东买西开盘口的商人,有几个是长了良心的?十赌九骗!有这几文钱送给他们,我不如自己去街口多买个饼子吃!”
“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
八字胡急了,拍着桌子争辩道,“云间阁做出来的东西,那还能有假?!我告诉你,那些蹴鞠队可不是街头的闲汉混混,那可是好些大老爷们亲自选的人!”
“听说拿第一的奖励丰厚得很,连那些权贵都眼红呢!”
“对了!连南城镇国寺、法门寺的那些大和尚们,都为了这奖励,专门挑了寺里的武僧,组了个什么‘金刚队’和‘罗汉队’!这能是骗人的?!”
“反正我不信,商人重利,必有所图。”
“你...你妈的!老子给你一拳你就信了!”
八字胡猛地起身,眼看着茶摊都要被掀翻,年轻小伙赶紧拉住。
“算了算了,当他脑门被门板挤了,你跟他计较什么?咱们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那安利商队!”
话题终于被生硬地扯了回来。
“好像是半年前,云间阁牵的头,放出话来要越过玉门关,打通西域那边的商路,这一折腾,就是整整半年没音讯,当初可是带着一大批数不清的货物过去的,也不知道到底带了些什么稀罕东西回来。”
“那镇国寺供奉的七彩琉璃观音像,你们听说过么?那就是他们之前从西域折腾来的佛国圣物!”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八字胡感叹道:“连那么大、那么纯净的琉璃神物也能弄回来,那这一趟西域之行...得挣多少银子?!”
“不清楚,但怎么也不可能少过这个数吧...”年轻小伙张开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数字。
那杠精汉子又忍不住说话了:“扯淡,你见过这么多钱吗你就瞎比划?西域?你当西域是出城去渭水边上转一圈就能回来的?”
“往西域去,路途何止千万里?马匪横行、风沙肆虐,百人出去能活着回来十个就算是老天爷开眼了!这半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就死在沙漠里了,别整天听别人在街头吹两句牛,你就当了真,长点脑子吧!”
“你他妈的...”
年轻小伙这下也怒了:“我是没亲眼见过这么多钱,可我二舅他女婿的大哥,就是在官老爷家里做管事的!”
“具体是啥官,多大的官,可不方便跟你们说,但那可是真真切切的朝廷官员!还签了那什么文书,白纸黑字写着,只要商队一回来,立刻就是三分利!”
“连官老爷都能眼也不眨地拿真金白银砸进去,这能是假事?!”
“三分利?”杠精汉子冷笑出声,“三分的利钱,那云间阁是开善堂的啊?白送钱?投一万两,他平白无故给三千两利息?这世上哪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就说你信不信吧!”
“不信。”
“来来来,老子今天非得给你两巴掌,看你那张臭嘴还犟不犟!”
八字胡也站了起来:“我也忍不了了!这孙子嘴太贱了,揍他!”
旁边的茶客也撸起了袖子。
“你们干嘛!光天化日之下...哎哟!来人啊!杀人啦--”
茶摊上顿时乱作一团,桌椅板凳倒了一地,茶水泼洒,几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扭打在一起,引得周围路过的行人和商贩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地看起了热闹。
......
长安城东,云间阁。
三楼的尽头,雕花木窗半开着,王掌柜站在栏边,轻轻抚着自己为了显得稳重而特意蓄起来的小胡子。
从这个位置俯瞰下去,虽然不能将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甚至于连东城的一半都看不尽。
但却刚好能以一个极佳的角度,俯瞰到长安城的中轴线--那条宽阔得足以让十辆马车并排行驶的朱雀大街。
人如蝼蚁,车如流水。
远处的坊墙鳞次栉比,更远处,还能隐隐看到大明宫那高耸入云的飞檐翘角,而再远处,就看不见了。
因为这京城里的高楼实在太多,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那些权贵人家的府邸,简直多如牛毛,在这寸土寸金、一块招牌掉下来都能砸死几个六品官的长安城里,云间阁好像并不算什么。
“居然...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啊...”
王掌柜看着下方繁华如梦的街景,轻声自语。
好生恍惚。
那时候,他初到长安。
他算个什么东西呢?
不过是个从江陵出来的、不入流的商贾罢了。
为了在这水深王八多的长安城里立足,为了能让云间阁的名号响起来,他还要厚着脸皮,去勾搭那帮贪婪的秃驴。
用琉璃佛像做诱饵,忍受着那些和尚的嘴脸,才勉强敲开了那些权贵们的大门。
那时的他,在那些高官显贵面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某位公子哥,或者哪家府上的管事,这云间阁的招牌就会被砸得稀烂,自己也会被沉进渭水里喂王八。
可是。
如今呢?
这座集清雅与奢华于一身,将百姓的喧闹与权贵的清高融在一起的云间阁,俨然已经成为了长安城内炙手可热的新贵!
从一楼的茶馆听书、大戏麻将,到二楼的琉璃、香水、高度酒,再到三楼这专供权贵、销金如土的雅阁。
不知多少常人十辈子也赚不到的财富,每日在这里如流水般疯狂地流转。
不知多少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在二楼三楼的雅间里,举着酒杯自矜碰撞,在谈笑风生间,交换着彼此的秘密,或者利益。
而他,王掌柜。
也从那个低三下四、诚惶诚恐的行商。
慢慢,直起了腰。
王掌柜突然打断了这份志得意满。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过了今天,大概,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也意味着,他,包括整个云间阁,都没有退路了。
其实。
从当初在襄阳,那位年轻公子,轻描淡写地和他说清楚那场江陵琉璃骗局的全部真相时。
他就已经隐隐猜到了。
猜到了那位神秘莫测的公子,为什么会在茫茫人海中,独独找上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商贾。
他也曾有过那么一丝短暂的犹豫和恐惧。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公子需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只会打算盘的忠厚掌柜。
他需要的,是一个贪婪、胆大包天、且深谙人性的骗子!
作为一切的发起人,王掌柜当然清楚,眼下这个轰动长安的“安利商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根本就不是在做生意!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想将整个长安权贵圈子吸干的骗局!
哪里有什么九死一生的西域商路?哪里有什么用中原丝绸换回来的西域珍宝?
那些被他吹得天花乱坠,被权贵们当成宝贝一样放在家里作为“抵押”的琉璃,也都是那位公子在江陵城外的庄子里,用一堆破沙子、石灰,加上些奇奇怪怪的粉末,在炉子里像烧砖一样批量烧出来的东西!
沙子!一文不值的沙子!用这东西,去骗长安城里最聪明、最贪婪、最有权势的那群人的真金白银。
一旦败露,他王掌柜,就算是有十条命,也不够那些愤怒的达官显贵们撕碎的!
--但,那又如何呢?
王掌柜嘴角勾起一抹略有些疯狂的笑意--能得顾怀看重,和魏老三搭档来到长安,接手长安的云间阁分号,他难道就真是什么老实的生意人?!
他敢在襄阳还被赤眉旗号占据,到处都是杀人如麻的溃散流寇,连朝廷都还没招安襄阳的时候,就敢为了银子,装着车从江陵拉货过去卖!
他为了挣钱,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难道还会怕在这繁华如锦的长安城里,被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盯上?!
他这半辈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白眼?
人生下来,总在等待着那么一个时刻。
有些人,眼瞎心盲,错过了。
有些人,即使看到了,也因为怯懦而缩回了手。
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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