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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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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乱心 (第2/2页)

夫!是陈识!是陈识那老狗,他看上了我们的盐利,他想夺我们的权!顾怀那庄子就是个诱饵!”

    “不可能!”张威断然道,“陈识被我压得抬不起头,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

    “就是他!”刘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还是咬牙继续夸大其词,“庄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分明就是陈识调过去的兵!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姐夫!”刘全抓住了县尉的胳膊,眼中满是复仇的疯狂,“陈识这是想夺咱们的盐利啊!他想要那方子,又想趁这次的机会,撕破脸对付咱们!他是想先剪除我,再来对付您啊!他想先夺钱,再夺您的权!”

    对于刘全来说,这个临时想出来的谎言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有用。

    这让他的惨败变得合理,同时也能让姐夫的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陈识身上。

    果然。

    张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虽然是武夫,但不蠢;他看不起陈识,但他知道陈识占着“名义”。

    如果陈识真的拿到了方子,再对明面上贩卖私盐的刘全下手...

    “姐夫!”见张威神色变幻不定,刘全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不能等了!姐夫!那顾怀诡计多端,今夜我们惨败,他必定松懈!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杀他个回马枪!!”

    “他以为靠着陈识就安稳了,他...”

    “说重点!”张威不耐烦地打断他。

    “调兵!”刘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姐夫!团练就在城中!我们不需多,只要三百精锐!”

    “我们不走城门,只要用清剿城外流寇的名义,悄悄出城,踏平那个庄子!”

    “血洗庄园,夺回方子!神不知鬼不觉,等天亮了,陈识就算知道,也死无对证!他...他敢为了一个死人,和您撕破脸吗?!”

    内堂之中,陷入了寂静。

    张威眯起了那双浑浊的、透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能下金蛋的方子,一个敢挑衅自己的酸儒,一个...敢反抗自己的书生。

    这三者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他亲自出面了。

    虽然动用团练去灭一个庄子,这事儿不小,容易留下把柄。

    但这是乱世!等到时候,往流寇溃兵身上一推便是!

    张威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刘全。

    “天亮之前。”

    “我要看到顾怀的人头,和那份盐方。”

    刘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兵符,面露狂喜。

    顾怀...你能赢一次,但我看你这次,拿什么挡官兵!!

    ......

    县衙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一言不发。

    顾怀和杨震,被“请”在了偏厅喝茶。

    茶,已经冷了。

    顾怀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沉默得像是雕像。

    两人与书房内那个如坐针毡、来回踱步的县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识在等。

    等他派去盯梢的探子,传回“平安无事”的消息。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今夜平安过去,明天...不,他一早就要立刻上书,请求调离江陵这个是非之地!什么权力,什么政绩,都见鬼去吧!

    打死也不来这种靠近叛军的地方做官了!

    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有脑袋。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贪心,接见那个顾怀,默许那该死的师生名分。

    是不是没发生这些,他和县尉表面的和气还能维持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患得患失之际--

    “砰!!”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陈识的亲信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尖利,打破沉寂:

    “大人!!不...不好了!!”

    陈识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说!”他喝道。

    “县尉府...县尉府的团练...真的在集结!火把都亮起来了!”

    “轰--”

    陈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果然要动手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深更半夜,大动干戈,分明是要谋反夺城!这是要里应外合,献城于义军!

    顾怀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啊!!”陈识瘫软在地。

    “大人!”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在陈识耳边炸响。

    是顾怀。

    刚才还一直在偏厅沉默等待的顾怀,此时适时地站了出来,那清秀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惶恐,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静。

    “大人!此时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他既动手,便是天赐良机!”

    陈识一愣。

    “一旦团练集结完毕,兵出营房,我们就再无机会!届时他封锁四门,您便再无幸理!”

    “眼下唯一的生路!”顾怀的目光冷厉,,“就是趁他还在府中调兵,兵权未发!您立刻召集所有人,趁他不备,直扑县尉府,先发制人,擒贼擒王!”

    “拿下县尉,则团练必散!”

    “这...这...”陈识还在犹豫。

    “大人!!”顾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陈识的脸都有些扭曲,“您还在等什么?!等他点兵控制全城,然后再来杀您吗?!”

    陈识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可以忍受堂堂县令被县尉压制,他可以忍受捞不着钱,也捞不着政绩,他甚至可以窝囊地期待着任期一满就赶紧离开此地...

    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要来夺走自己的命。

    他不想死!

    “对!擒贼擒王!”

    陈识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噌”一声拔出墙上悬挂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人!召集所有衙役!再持我令箭,赶在张威前头,去调城防营!!”

    “诛杀反贼!”

    “围住县尉府!!”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江陵城,彻底乱了。

    县衙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刺耳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

    “大晚上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是哪里走水了?”

    “不...不对!是兵!是衙门在调兵!”

    火把在长街上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被陈识调动的城防营的士卒,本就是平日里只知在城门口盘剥商旅的老油条,此刻在县尊大人“诛杀叛逆”的严令下,只能拿起了武器出了营房。

    再加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白役...

    近五百人的队伍,乱哄哄,却又气势汹汹地,将县尉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砰!砰!”

    “奉县尊令!捉拿叛党张威!!”

    衙役们疯狂地撞击着县尉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

    但县尉府邸门厚墙高,府内的家丁和亲兵早已反应过来,死死顶住了大门,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爆喝,从府邸的墙头传来。

    只见张威披着一件外袍,他正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天灵盖。

    他刚刚才把兵符交给刘全,让他去灭了顾怀的庄子...

    一转眼,陈识这个酸儒,竟然就带兵围了他的府?!

    刘全说的...全是真的!!

    陈识果然和那个书生勾结在了一起!他居然还敢先动手?!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居然还敢诬陷自己通敌?!

    为了抢老子的盐利...为了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出头...

    他俯瞰着下方那群色厉内荏的衙役兵丁,目光死死锁定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的陈识,胸中戾气再也压制不住。

    “陈!识!你他妈的--敢带兵跟我火并?!”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天际猛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火把在雨幕中顽强地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变得朦胧而扭曲,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或茫然的脸。

    街角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顾怀的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杨震按着刀,站在顾怀身后。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江陵城的文武最高长官,在这雨夜,兵戎相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从一间破屋里等死的读书人,变成了能将江陵城两位最高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们撕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幕后推手?

    杨震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甚至比眼前的雨夜更冷。

    居然还能这样...祸乱人心?

    雨水打湿了他的虬髯,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低沉:“你把两边都逼疯了。”

    “不。”

    顾怀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他嘴角的弧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冰冷而又...快意。

    他望着那个色厉内荏的陈识,和那个暴跳如雷的张威,低声笑道: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疯的理由。”

    顾怀收回目光,抬头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

    “看下去吧。”

    他轻声问着身边的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猜,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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