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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欲要激起民怨抗税的四大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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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欲要激起民怨抗税的四大家主 (第2/2页)

   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朝廷要你们翻倍补缴拖欠的赋税,其他人欠的也要你们均摊。”

    这句话,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依据,不需要任何东西。

    只要传出去,百姓就会信。因为百姓天生就不信任朝廷,天生就不信任官府,天生就觉得“朝廷在收刮民脂民膏”。

    消息传出去之后,百姓会恐慌,会愤怒,会闹事。

    百姓一闹事,地方官就慌了。

    地方官一慌,就会向上报。

    向上报的结果,要么是朝廷派钦差来查,要么是朝廷暂缓催缴。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会给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申时雨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这个消息,要传得快,传得广。不只是在苏州,在浙江、在南直隶、在天下所有的府州县,都要传。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加税了,要翻倍补缴了,要均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冬天的冰。

    “必要时,让底下的百姓闹一闹也无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只有百姓闹了,朝廷才有可能看着民怨之下,知难而退。”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民怨,是最好的武器。百姓闹得越大,朝廷越怕。朝廷越怕,就越不敢动我们。我们不动,朝廷就拿我们没办法。朝廷拿我们没办法,这赋税就不用交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都在回味申时雨的话,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和风险。

    陆鼎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如果朝廷派兵镇压呢?皇帝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六军都督府,随便派一支部队来,就能把我们的人全抓了。”

    王世贞摇了摇头。

    “不会的,朝廷不会因为百姓闹事就派兵镇压。那样做,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而且,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民变。”

    “皇帝要改革,要推行新政,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天下,不是一个到处都是暴乱的天下。”

    “如果天下大乱,他的改革就推行不下去了。所以他不会派兵镇压,只会安抚,只会妥协,只会退让。”

    王世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而不是在预测什么。

    陆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顾宪也在点头,但他的心里,还有一丝不安。

    他说不清那丝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来自那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诛了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的九族,那可是一万多颗人头,说杀就杀了。

    一个连一万多人都敢杀的人,会在乎百姓闹事吗?一个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抄家的人,会在乎士绅的反抗吗?一个连先帝的顾命大臣都敢诛九族的人,会在乎民怨吗?

    顾宪不知道。

    但现在覆水难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众人商议着如何阻挠、拒补拖欠的赋税时,正堂的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轻,但很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步伐。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

    是申家的管家,姓陈,五十来岁,精瘦,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份红色的请帖。

    他在申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申时雨的父亲那一辈就在申家做事,为人谨慎,做事利落,是申时雨最信任的人之一。

    申时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管家身上。

    “什么事?”

    陈管家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爷,知府大人派人送来请帖,请老爷明晚饮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世贞、陆鼎、顾宪三人,又说了一句。

    “据送请帖的人说,三位老爷也在受邀之列,现在应该把请帖送到三位老爷府上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申时雨的眉头微微一动,王世贞的嘴角微微翘起,陆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啊,皇帝下了圣旨,限期三个月补齐拖欠赋税。

    作为知府,他是第一责任人。完不成任务,他要挨板子,要丢官,要永不录用。他能不急吗?能不慌吗?能不坐不住吗?

    申时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估计是要找我们商讨催缴赋税一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正好,我们也需要和知府通一通气,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王世贞点了点头。

    “申兄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林遂请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配合他催缴赋税。他的态度,我们不用猜也知道——他想交差,想完成任务,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但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能让我们配合他,那是另一回事。”

    王世贞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更加低沉。

    “我们不妨先去看看,听听他说什么。如果他说好话,我们就陪他说好话;如果他来硬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三个都听懂了。如果林遂来硬的,他们就来更硬的。他一个四品知府,在苏州这块地上,还真斗不过他们四家联手。

    陆鼎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产生了回音,但他不在乎,他的声音就是这么洪亮。

    “反正我们也需要知道朝廷的底线在哪里,林遂是地方官,他比我们更清楚朝廷的意图。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比我们从京城那边打听消息更直接。”

    陆鼎的话音刚落,顾宪的声音就接了上来。

    “对,而且,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到底是知府,是朝廷命官。我们如果连他的宴请都不去,那就是不给朝廷面子。不给朝廷面子,就是给皇帝上眼药。皇帝现在正愁没人撞枪口上,我们不能自己送上去。”

    说到这里,顾宪的目光更加阴沉了。

    “所以,去,一定要去。但去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是我们说了算。”

    申时雨听着三个人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得都对,林遂的宴请,一定要去。

    不去,就是不给朝廷面子。

    不给朝廷面子,就是给皇帝递刀子。

    皇帝现在正愁没人可以杀鸡儆猴,他们不能自己送上门去。

    但去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可以在宴席上陪林遂喝酒,说好话,送礼物,甚至可以做出一些姿态——比如先补缴一小部分赋税,表示“我们已经尽力了”。

    但真正的大头,绝对不会交。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就这么定了。”

    申时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明晚,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知府衙门。看看林遂想说什么,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王世贞眼中的狡黠,看到了陆鼎眼中的果决,看到了顾宪眼中的阴沉。

    他端起茶杯,高高举起。

    “来,以茶代酒。”

    王世贞、陆鼎、顾宪同时端起茶杯。

    四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申时雨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那暖意不是茶的缘故,是决心的缘故。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管林遂说什么,不管朝廷做什么,苏州的士绅,不会轻易低头。申家的田产,不会轻易交出来。他们几代人的心血,不会轻易被朝廷拿走。

    如果林遂来硬的,他就来更硬的。如果朝廷来硬的,他们就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上疏、弹劾、制造民怨、甚至——他用的是“甚至”,没有说出口。

    但那两个字,在他心里,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因为那一步,没有回头路。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没有退路。

    王世贞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申兄,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明晚的事,我们到时候再商量。”

    申时雨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送王世贞到门口。

    陆鼎和顾宪也站起身来,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正堂,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到了申家大宅的门口。

    门口停着三顶轿子,是王世贞、陆鼎、顾宪的。轿夫们站在轿子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三位老爷出来,连忙抬起轿杠,掀开轿帘。

    王世贞朝申时雨拱了拱手,钻进了轿子。

    陆鼎也拱了拱手,钻进了轿子。

    顾宪最后走,他走到轿子旁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申时雨。

    “申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林遂这次,会不会来真的?”

    申时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但不管他来不来真的,我们都准备好了,不是吗?”

    顾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对,我们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遮住了。

    轿子平稳地抬起,沿着街巷,向各自的方向行去。

    申时雨站在大门口,看着三顶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冬日的暮色已经降临,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远处的街巷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像是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冷风吹过,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管家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外面冷,进去吧。”

    申时雨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街巷,穿过暮色,望向远处的天际。那个方向,是知府衙门的方向,是林遂的方向,是那些他即将面对的人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陈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陈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老爷,您做的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小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小的知道一件事——申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白白给了朝廷。”

    申时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还是认命,没有人说得清。

    “对,不能白白给了朝廷。”

    他转过身,走回了大门,一如关上了最后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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