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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被逼入两难之地的地方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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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被逼入两难之地的地方官 (第2/2页)

到林遂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大人,您找我?”孙文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账册放在桌上。

    林遂将邸报推到他面前。

    孙文清接过邸报,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将邸报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他看得很慢,比林遂慢得多,每一行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孙文清放下邸报,抬起头来。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三个月,太紧了。”

    林遂苦笑了一下。

    三个月,太紧了。这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了无数次,此刻从师爷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圣旨,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文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大人,苏州拖欠的赋税,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

    “从成化年间就开始了,到弘治年间越来越严重,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笔烂账。”

    “这笔账,不是说收就能收上来的。”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成化元年到成化二十三年,苏州府拖欠赋税共计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余两。弘治元年到弘治十八年,拖欠赋税共计八十一万五千四百余两。两项合计,一百二十八万八千六百余两。”

    一百二十八万八千六百余两。

    这个数字从师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签押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林遂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一百二十八万两,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以为最多几十万两,没想到已经过百万了。

    “这还只是赋税,”孙文清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割,“还有盐课、关税、商税、矿税——各种杂税加在一起,少说还有数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

    林遂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炭盆里的炭火还在烧,但他感觉不到热。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棉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一、两百万两,三个月。

    每个月要收五十多万两,每天要收将近两万两。

    这怎么可能?

    苏州府一年的赋税总额才多少?也不过几十万两。

    三个月收三年多的积欠,这不是催缴,这是逼命。

    孙文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要不——跟朝中疏通一下?求朝廷宽限些时日?”

    林遂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疏通?

    找谁疏通?

    吏部?户部?内阁?

    内阁已经没有了,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谁说了都不算。

    找皇帝?他一个小小的知府,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他有资格,他能见到皇帝吗?皇帝住在禁军都督府的军营里,不是谁都能见的。

    “没有用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不一样。皇帝不是在跟地方官商量,是在下命令。”

    “谁完不成,谁就挨板子,谁就丢官,谁就被永不录用。这不是吓唬人的话,是写在圣旨里的铁律。”

    孙文清沉默了。

    他做师爷二十多年,跟过好几任知府,见过各种各样的朝廷政令。

    有的雷声大雨点小,有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的发下来就没人管了,有的管了一阵就不了了之。

    但这次不一样——考成法,三本账簿,逐月检查,半年稽查,皇帝御览。这不是走过场,是要动真格的。

    “大人,那我们怎么办?”孙文清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那慌乱藏在他平日的沉稳之下,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林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湿冷,吹得炭盆里的炭火猛地一明一灭。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个方向,是吴县的方向,是申家的方向,是那些士绅家的大宅的方向。他们的宅院连成一片,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冬日的暮色中像是一座座小城。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给四大家族的家主发请帖,说本官明晚要请他们饮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文清的眉头微微一动,在心里揣摩着知府大人的用意。

    请四大家族的家主饮宴——这三年多来,知府大人请过他们很多次。每次都是好酒好菜,笑脸相迎,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四大家族的家主们也每次都来,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但宴席散了之后,该不交税还是不交税,该瞒报田产还是瞒报田产,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大人,”孙文清斟酌着措辞,“这次请他们,是为了赋税的事?”

    林遂转过身来,看着师爷。

    “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本官要跟他们谈。如果他们愿意配合,主动补缴拖欠的赋税,那么苏州其他士绅便多半也会跟着补缴。三个月内把账还清,本官就不用挨板子,不用丢官,也不用被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如果他们不愿意配合——那本官只好来硬的了。”

    孙文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硬的,这三个字,从知府大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知道知府大人不是那种会轻易说狠话的人,三年多了,他从来没见过知府大人对四大家族说过一句重话。不是不敢,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大人,您想怎么做?”孙文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本官寒窗苦读十余年,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从知县到知州到知府,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好不容易才坐到这个位子上。”

    “本官不能因为那些士绅不交税,就被罢官免职,断送了这一辈子的前程。如果四大家族不配合,本官就把他们瞒报田产、偷税漏税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上报朝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起来。

    “锦衣卫在苏州有千户所,东厂在苏州有暗探,监使在苏州有巡查。如果朝廷派巡察寺的人来查,本官倒要看看,申家、王家、陆家、顾家,能不能扛得住。”

    孙文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巡察寺——那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之一,无常设,无常员,无常地,无常法。

    县令及以下可当场斩之,知府及以下可当场罢之。

    如果巡察寺真的来了苏州,别说四大家族了,就是他这个师爷,能不能活着走出苏州都不知道。

    但四大家族能扛得住吗?

    扛不住。

    他们在朝中有人,但那些人能比刘健、谢迁、李东阳更厉害吗?

    刘健是内阁首辅,谢迁是内阁次辅,李东阳是阁臣——三个人,一万二千多人的九族,说诛就诛了。

    他们申家在朝中最大的官不过是一个侍郎,王家在朝中最大的官不过是一个给事中,陆家、顾家就更不用说了。

    那些人在皇帝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大人,”孙文清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四大家族把这件事闹大,联合江南的士绅一起上书朝廷反对呢?”

    林遂冷笑了一声。

    “反对什么?反对交税?还是反对朝廷催缴赋税?”

    孙文清语塞。

    是的,反对什么?

    朝廷催缴赋税,天经地义。拖欠赋税,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谁敢上书反对,谁就是在说“我不想交税”,谁就是在说“我欠朝廷的钱不想还”。

    这种话,谁敢写进奏章里?

    谁敢在朝堂上说出来?

    没有人敢。

    “他们不敢。”林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皇帝手里有刀,因为朝廷有法度,因为江南士绅的九族,不比刘健、谢迁、李东阳的九族多一根骨头。”

    孙文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暮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远处的街巷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像是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孙文清抬起头来,看着林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大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您想好了吗?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林遂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决绝,还是一种“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的清醒。

    “本官没有退路。”他说,“三个月,一百多万两银子。本官不收,就是死路一条。本官收,也许还能活着。你说,本官该怎么选?”

    孙文清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来,朝林遂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他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前路有多难。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

    林遂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邸报。

    邸报上的字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游动。

    他伸出手,将邸报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而除了他之外,天下各地收到邸报的地方官员,也是全部被逼上了两难之地。

    但是绝大多数的地方官员在地方士绅与自己的官职之间,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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