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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先礼后兵,与复英宗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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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先礼后兵,与复英宗旧事 (第2/2页)

至景泰年间的事,英宗皇帝想要再下西洋,恢复永乐年间万国来朝的盛况。

    但朝廷要下西洋,就要造船,就要买物资,就要组织庞大的船队,就要耗费巨量的银子和人力。

    而那些银子、物资、人力,从哪里来?

    从他们这些沿海的士绅家族手里来。

    朝廷要造船,就要征用他们的船坞——他们的船坞是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是他们海上贸易的命根子。

    船坞被征用了,船就造不出来了;船造不出来了,生意就做不成了;生意做不成了,银子从哪里来?

    朝廷要买物资,就要从他们的仓库里调货——他们的仓库里存着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那是准备运到南洋、运到印度、运到波斯去卖的。

    被朝廷调走了,拿什么去卖?拿什么去换银子?拿什么养活船队、养活水手、养活一家老小?

    朝廷要组织船队,就要征调他们的水手和舵工——他们的水手和舵工是花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子才培养出来的,那是他们海上贸易的核心竞争力。

    被朝廷征调走了,谁来给他们开船?谁来给他们导航?谁来给他们卖命?

    朝廷要耗费银子,就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他们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船一船从南洋运回来的,是一笔一笔从生意里赚回来的。

    朝廷要拿走,凭什么?

    他们不愿意。

    于是他们极力鼓动朝中相关大臣劝阻英宗皇帝,说下西洋靡费国帑、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他们说西洋诸国蛮荒之地,无宝可求,无利可图。

    他们说永乐年间七下西洋,把国库都掏空了,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们的劝阻,英宗皇帝不听。

    英宗皇帝不但不听,反而把那些劝阻的大臣贬的贬、罚的罚、赶的赶。

    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皇帝要下西洋,谁也拦不住。

    圣旨已经拟好了,船队已经在准备了,银子已经拨下去了——一切都不可逆转了。

    于是,他们就动用了最后的手段。

    正统十三年,浙江矿工叶宗留率众起义。

    叶宗留本是浙江处州府的一个矿工头目,手下有几百号矿工。

    矿工们在深山里挖矿,被官府的矿税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就想反了。

    但光有矿工没有用,矿工们只有锄头和扁担,打不了仗,成不了气候。

    可如果有人给他们提供银子、提供武器、提供粮食、提供情报呢?

    叶宗留的起义,很快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

    矿工们拿着锄头和扁担冲下山,抢官府,砸衙门,开粮仓。

    朝廷派兵来剿,他们就躲进深山。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出来。

    打了两年多,朝廷的兵疲了,朝廷的将累了,朝廷的银子花光了,叶宗留的队伍却越来越大。

    正统十四年,福建佃农邓茂七率众起义。

    邓茂七是福建沙县的一个佃农头目,手下有几十号佃农。

    佃农们在官田的地里刨食,被地租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就想反了。

    但光有佃农没有用,佃农们只有镰刀和扁担,打不了仗,成不了气候。

    可如果有人给他们提供银子、提供武器、提供粮食、提供情报呢?

    于是邓茂七的起义,也很快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然后又从几百人发展到成千上万人。

    朝廷派兵来剿,他们就利用福建的山地地形和朝廷的兵周旋。

    朝廷的兵来了,他们跑了;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回来了。

    打了两年多,朝廷的兵疲了,朝廷的将累了,朝廷的银子花光了,邓茂七的队伍却越来越大。

    可以说,两场起义几乎是同时爆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席卷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数省,涉及数万矿工和农民。

    最后朝廷被迫调动中央大军镇压,耗费了无数银子和兵力,历时近五年,才将这两场起义镇压下去。

    这两场起义的直接后果是——下西洋计划被彻底搁置,最终完全放弃。

    朝廷再也没有提过下西洋的事,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因为一提下西洋,就有人提起叶宗留,就有人提起邓茂七,就有人提起那五年流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

    皇帝怕了,朝廷怕了,再也没有人敢说“下西洋”三个字。

    而这两场起义背后,是谁在提供银子?是谁在提供物资?是谁在提供情报?是谁在朝廷的大军到来之前,提前通知起义军转移?

    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不是一家,是很多家。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们出钱,出物,出人,出情报,甚至出谋划策。

    他们躲在幕后,看着叶宗留和邓茂七在前面冲锋陷阵,看着朝廷焦头烂额,看着下西洋的计划一步步被搁置、被拖延、最终被放弃。

    没有人追查过他们,因为没有人敢追查。

    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把这些家族全部抓起来?

    那沿海的海防谁来守?

    那每年的赋税谁来交?

    那朝廷在东南的半壁江山谁来管?

    朝廷需要他们,离不开他们,不敢动他们。

    英宗旧事——这四个字,就是他们的底牌,是他们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后的手段。

    不是轻易能打的牌。

    因为打了这张牌,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意味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意味着朝廷和他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上一次打这张牌的时候,死了几万人,打了五年仗,朝廷元气大伤,沿海民不聊生。

    那笔账,到现在还没算清。

    如果再打一次呢?会死多少人?会打多久?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将是他们和朝廷之间最后的、最狠的、最不留情面的一战。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七个人坐在那里,七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们能赢吗?

    朝廷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妥协?皇帝会不会像英宗皇帝一样放弃?他们会不会像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笑到最后?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他们有银子,有粮草,有船队,有水手,有倭寇这张牌。他们有人脉,有关系,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们还有——经验。

    上一次他们赢了,这一次,他们也许也能赢。

    但新帝整顿军备,训练大军,其他都督府不说,单是东海都督府就将有六万将士。

    这六万将士,不是备倭都司的几千残兵败将,是实打实的、吃足额粮饷的、有监使看着的、每天都操练的、随时可以打仗的精兵。

    而他们的底牌,是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口已经卷了,刀身已经锈了,刀柄已经松了。皇帝的刀,是新的,是快的,是锋利的。

    他们能赢吗?

    沉默了许久,胡世安伸出手,将炉子上的火熄了。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孙兄所言,甚合我意。”

    他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高高举起,对着在场每一个人。

    “先礼后兵,若能拉拢,便是最好。若不能拉拢,弹劾便是。若弹劾无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传到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决绝。

    是那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胡世安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胡氏的家主,是仁和胡氏的掌舵人,是这七大家族中最核心的那个节点。

    他的身后,是仁和胡氏几百年的基业,是几代人的心血和汗水,是几百口人的性命和前途。他不能退,不敢退,也不会退。

    退了,胡氏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聚不起来了,就会被别人吃掉。被别人吃掉,几百年的基业就没了。几代人的心血就白费了。几百口人的性命就没了保障。

    所以他不能退,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要走过去。

    哪怕前面是火海,他也要趟过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跳下去。

    因为他是胡氏的家主,因为这是他的责任,这是他的宿命,这是他活着的原因和意义。

    随后孙铨端起了自己的茶杯,紧接着姚銮、毛迁、王亭、陈柏、钱珩,一个一个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然后,七个人同时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皆是同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后,胡世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将袖口上的褶皱抚平。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先将左边袖口的褶皱抚平,再将右边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检查了一下衣领,确认没有歪斜,又拉了拉腰间的丝绦,让玉佩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

    最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天色不早了,诸位该回去了。再晚,城门口就要排队了。”

    孙铨站起身来,朝胡世安拱了拱手。

    姚銮、毛迁、王亭、陈柏、钱珩,也是一个一个地起身,一个一个地告辞。

    胡世安也是放下竹帘,转过身,最后一个走出了凉亭。

    他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靴子踩在青石堤道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他的家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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