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批文既落,只待取口 (第2/2页)
去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一派安然。
邱衡怔立良久,没想到魏逆生这一招【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玩得,竟如此之怖!!
慢慢,廊下脚步声渐远,魏逆生笔下不停,只在那份文书的末角,极轻地落下一个朱批:“准。”
窗外,蝉声又起。
文选司的案牍,依然如山。
......
暮时分,残阳西坠,秦淮之水染作半江胭脂。
钟山如黛,隐在薄薄暮霭里,只余一痕轮廓。
长干里炊烟渐起,乌衣巷口,归燕斜飞,掠过染着金边的瓦当。
街市上,暑气未消。
卖冰人挑着担子,沿巷叫卖声已有些沙哑
井台边,妇人汲水,木桶磕着青石,一声声清响。
老槐荫下,三五个邻翁摇着蒲扇,闲话桑麻。
忽闻城楼之上,暮鼓初擂,沉声荡开,惊起栖鸦一片。
两岸灯笼次第亮起,画舫中丝竹声隔水飘来,与未尽蝉鸣缠在一处。
刑部待勘馆舍,便在皇城西南一角,僻巷深处。
自七月十五那日被拖出大殿,齐昭便在此处,革职待勘,不日发配贵州。
邱衡在巷口下了马车,理了理衣冠,提着一匣食盒,向铁门走去。
他本想带文书已证自己话语之真明。
可邱衡回去想了一夜,忽然改了主意:
毕竟文书是明棋。
齐昭若攀咬一句“魏逆生以文书要挟”,反落人把柄。
何况“已授之官”四个字,本就不必出示。
话到了,听的人自然懂。
再则说,他是文选司八年的老人,诨号“邱和事”
和事和事,最擅长的,便是听弦外之音,说无痕之话。
这趟差事,文书反而是累赘。
不久,邱衡入衙,叩门,亮出文选司的腰牌,报了个名姓。
门房通报进去,片刻,门开了。
馆舍内室,昏暗如井。
齐昭坐在一床薄褥上,身仍着那日官服,形容枯槁。
不过一日光景,“气色格外好”的户部侍郎,已瘦脱了相。
齐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邱衡,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文选司的邱和事?”
“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
邱衡不答,只将食盒搁在案上,揭开。
一碟酱肉,一碗热粥,一壶温酒。
他取了粥,轻轻推到齐昭面前:“齐侍郎,为何不曾好好进食。”
齐昭望着粥,喉间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魏逆生让你来的?”他道
“呵,他倒是好兴致”
“不是好兴致。”邱衡道,“是问。”
“问?”
“齐侍郎。”邱衡看着他
“尔自犯法,陛下止罪尔身。于尔子,何辜?”
齐昭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望着邱衡,眼底那点讥诮,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邱衡也不催,也不说第二句,只垂目站在那。
齐昭缓缓低下头,望着那碗粥。
热气袅袅,模糊了他花白的鬓角。
于尔子,何辜。
他儿子,齐朗。
国子监丞,太常博士,升迁的批文,魏逆生看来是亲批了。
齐昭是聪明人,听一句话,便知十句。
“于尔子,何辜……”齐昭低声道,声音沙哑。
邱衡没有说话。
齐昭又沉默了许久。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馆舍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紧接着,齐昭端起那碗粥,就着暮色,喝了一口。
热粥滚过喉咙,停了一瞬,又喝了一口。
“魏子安,智若狐也。”齐昭放下碗,声音里听不出是赞是叹
“老夫行年半百,所见俊彦如过江之鲫
然弱冠之年而有此丘壑者,未之见也。
从古至今,非早夭,必当大耀于世。”
邱衡垂目如老僧,一默胜千言。
齐昭顾窗而望,暮色沉壁,归鸟投林,随即忽发感叹之语: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语竟,回眸视顾邱衡,目色深而远,若有所遗:
“同朝为官一场,此我唯能赠他之言。”
齐昭今日所感,非别也,乃悟。
他赠魏子的,不是诗,不是谶,而是半生宦海最冷的一捧雪。
今日你魏子安算尽满朝,来日未必不被人算。
齐昭之言,字面是怜,骨里是诫,底里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敬。
起码,此时此刻,冯衍继承者,他从心底认可了。
.....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馆舍里只剩齐昭一人。
他坐在暗处,望着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久久没有动。
良久,忽笑一声,又冷又涩
“寇辅安,汝无首辅之能……”
言罢,齐昭站起身,走到案边,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终于落下去,一字一字,写得极慢:
【弹章一疏,乃寇元授意,假名之谋,亦出寇元之口。
臣一时糊涂,从之……事败,寇元弃臣自保,反诬臣假名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