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两岸 (第1/2页)
……
富春江两岸平静了整整半个月。
这种平静不是大战前那种压抑,而是两边都打累了,各自守着阵地,谁也不想先动手。
每天清晨,方志行都会把对岸的情报整理成简报送给顾沉舟。
半个月的情报拼在一起,日军的部署已经看得非常清楚。
冈部直三郎从金陵、沪上等地调来的增援部队基本到齐,加上余杭、绍兴原有的残部和守备队,北岸总兵力逼近十万。
这十万人被冈部拆散了重新布置,没有堆在江边,而是沿富春江北岸构建了四道纵深防线,每道之间都有交通壕和公路连通;机动部队藏在东侧和北侧几处要冲,随时能增援任何一个被突破的点。
方志行把简报递过去时,忍不住说:“司令,这冈部比土桥沉得住气。土桥恨不得一天之内把家当全押上,冈部却把一个师团拆成三段使,前面放一个联队当钉子,后面摆两个联队当拳头。这打法……太稳了。“
顾沉舟接过简报,目光在防线图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稳,“顾沉舟放下简报,喝了口凉茶,“他是吃过亏。我了解了冈部这个人,北边诺门罕那仗他当过参谋长,亲眼看着苏联人怎么用纵深防御把日军骑兵活活耗死在草原上。从那以后他就明白,拳头伸得越长,被人砍断的时候越疼。所以他现在不伸拳头了,把胳膊收回去,把肩膀练结实了再出拳。“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方志行追问。
“怎么办?一样。他把胳膊收回去,我们也收。他练肩膀,我们练腿脚。“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富春江,越过余杭,一直向北望到长江方向。
“他想打持久,我们就陪他打持久。他盘踞城市,我们扎根乡村。他靠铁路运兵,我们靠老百姓运粮。志行,这种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先乱了阵脚。冈部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忍。可他再能忍,也忍不过我们。因为他是过客,我们是主人。“
方志行站在他身后,看着顾沉舟的后背,忽然觉得司令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不是装出来的硬气,是把账算清楚了之后才有的踏实。
北岸日军每天按部就班地巡逻、修工事、运物资,间或有侦察机越过江面低空掠过,在南岸上空打个旋又飞回去。他们不再发动大规模进攻,连小股部队的试探袭扰也全停了。
冈部把那种张扬的攻击性全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片沉闷的防御,盘踞在北岸,不吐信子,却把身子盘得死紧,让人想打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南岸,顾沉舟也在做同样的事。
渡江时突进的几支部队已全部撤回。
第1军驻诸暨,第2军驻金华,第3军驻丽水,警备部队仍坚守赣区。
顾沉舟把主力沿富春江南岸重新配置,在兰溪、桐庐、诸暨一线修筑了比渡江前更密更厚的防御体系。
工兵部队和数千民夫在南岸各处渡口、浅滩和江堤上日夜施工,修建了大量火力点、反舟艇障碍和纵深交通壕。
尤其在正对北岸日军重点布防的几个江段,南岸的火力网一重套着一重,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交替配置,配合多处预设观察所,把整段江面都纳入火力覆盖范围。
顾沉舟每天傍晚都要去江边巡视一趟。
有时带着望远镜,有时空着手,沿着江堤慢慢地走,遇到工兵抬沙袋就侧身让一让,蹲下来用手按一按刚垒好的掩体,看土夯得实不实。
他话不多,但每到一处,眼睛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射界够不够开阔,反斜面能不能藏预备队,江水涨到哪个位置会淹了前沿阵地。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得极快,脸上却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波澜。
有一天方志行陪着他走,两个人沿着江堤走了将近三里路,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处废弃的渡口边,方志行终于忍不住开口:“司令,现在看着倒像是两家人各修各的院子,谁也不越界。我都快分不清这是在打仗还是在过日子了。“
顾沉舟举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会儿。
“这种仗才最磨人。明面上没枪没炮,暗地里天天在比谁更沉得住气。冈部在等我们犯错,我们也在等。只是他等的是我们的补给出问题、军心出问题,我们等的是他的耐心先耗光。他把主力堆在余杭城里,吃的是铁路运来的米面,住的是征来的民房,十天半月看不出什么。可他要维持这十万人的士气,光靠仓库里的罐头撑不了太久。而我们不一样——
“南边是我们的家,地里有粮,村头有井,老乡见了我们的兵还递碗水。北边是他的命,隔着一道江,他每一样东西都要从几百里外运过来。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方志行顺着顾沉舟的目光望过去,暮色里的江南田野一片青绿,远处的村庄升起白蒙蒙的炊烟,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扭头掩饰似的咳了一声,说:“司令说得对。他们过的是日子,我们过的是命。命比日子硬。“
双方都不主动挑事,江面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的冷枪,几乎归于平静。
但顾沉舟和冈部都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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