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磁带里的交响 (第2/2页)
声音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晚上八点,夜幕完全降临。操场边缘的几盏高压钠灯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王磊站在麦克风前。那是一个从学校广播室借来的老式动圈麦克风。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旁边的鼓手(用几个倒扣的铁皮桶和废旧脸盆临时拼凑的架子鼓)用力敲下了节拍。
王磊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快速滑动。
一首节奏极其强烈、充满着压抑后爆发情绪的摇滚歌曲,在这个有着数十年严密纪律传统的校园上空炸响。
歌词大意是关于冲破束缚、寻找自我价值的呐喊。
这对于听惯了整齐划一合唱的年轻大学生来说,无异于一场听觉神经上的强震。
音箱传出的巨大低频声波,让地面的草皮都在微微震颤。
围观的学生从一开始的几百人,迅速增加到了上千人。他们被这种直白、没有任何掩饰的音乐情绪所感染。
前排的男生开始跟着节奏晃动身体,有的人甚至脱下了外衣,在半空中挥舞。女生们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大声地跟着音乐欢呼。
这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被计划经济指标束缚的青春荷尔蒙的集体释放。
然而,这种释放,在宏观社会管理的另一套监控系统中,引发了严重的越界报警。
距离西京大学三公里外,西京市南城区内卫局分局。
这里的监控室二十四小时运作。虽然社会氛围有所松动,但内卫局的神经依然保持着对任何异常群体聚集的高度警惕。
“报告值班长。接到多个街道居民的电话投诉。西京大学方向传来持续的高分贝噪音干扰。”通讯员放下电话,大声汇报。
值班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兵。他参加过当年平定西南军阀的战役,胸前的一道贯穿伤疤见证了那个用刺刀和子弹建立秩序的年代。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即使隔着三公里的距离,在夏夜的微风中,依然能隐约听到那种混乱的、伴随着尖叫的吉他失真轰鸣。
“这不是学校组织的例行广播。”值班长脸色一沉,多年的职业敏感让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威胁。
“几千人聚集在没有事先报备的场地。而且这种声音具有极强的煽动性。”
在内卫局老兵的认知中,任何未经允许的大规模聚集,并且伴随着这种无序的、非主旋律的噪声,都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失控的群体性动乱。
“集合第一应急中队。”值班长抓起武装带,将那把常年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手枪插进枪套。
“带上防暴装备,立刻前往西京大学操场。查明情况,驱散人群,控制组织者。”
十分钟后。
五辆涂着深绿色伪装漆的内卫局运兵卡车,拉响了低沉的警报,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以极快的速度驶入西京大学的校门,直扑中心操场。
刺眼的警灯在黑夜中划破了操场上的狂欢气氛。
卡车在操场边缘急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随着车厢尾门打开。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士兵,穿着整齐划一的作训服,头戴钢盔,手持带有盾牌和长警棍的防暴器械,以标准的战术队形迅速展开。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整齐的皮靴落地声和防暴盾牌碰撞的沉闷金属声。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是一种从战火中淬炼出来的、冷酷到极点的工业暴力纪律。
内卫士兵排成两道坚固的人墙,向着主席台方向的舞台平推过去。
围观的大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了。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学生,在面对这种荷枪实弹、充满压迫感的国家暴力机器时,原本狂热的情绪瞬间被冰水浇灭。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去,让开了一条通道。
值班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冷着脸,径直走到那个还在发出巨大声响的自制音箱前。
他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旋钮。
他拔出腰间的一根特制警棍,直接狠狠地砸在了音箱连接放大器的粗大电源线上。
“砰!”
伴随着一阵电火花闪烁,电线被强行砸断。
震耳欲聋的吉他声瞬间消失。操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盏高压钠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值班长抬起头,目光冷厉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王磊和另外几个乐队成员。
“谁是组织者?”值班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慑力。
王磊握着电吉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咬了咬牙,向前迈了一步。
“是我。”
值班长上下打量着王磊那身喇叭裤和印花T恤。
“未经学校保卫处和公安局备案,擅自组织超过千人的大规模聚集。私自架设大功率广播设备,播放未经审查的海外音频资料。严重扰乱社会公共秩序。”
值班长一字一顿地宣读着违规条款。
“全部带走,回局里接受审查。把这些设备全部没收封存。”
两名内卫士兵立刻上前,准备扣押王磊等人。
“等一下!”
人群中,几个胆大的男生喊了起来。
“我们只是在办一场音乐会,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为什么要抓人!”
“我们有听音乐的权利!”
几百名学生开始向前涌动,试图阻挡内卫士兵的行动。年轻人的热血在这一刻被激发,他们对这种粗暴的干涉感到愤怒。
值班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他的军事生涯中,最危险的信号就是人群的失控。
“全体注意!建立防冲击阵型!”值班长举起警棍。
前排的内卫士兵立刻将防暴盾牌重重地砸在地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后排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警棍,眼神变得冷酷无情。
只要人群再向前冲出警戒线一步,这台机器就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镇压程序。
一场原本由几盘磁带引发的青春躁动,在两代人完全不同的秩序认知下,即将演变成一场流血的冲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时刻。
操场外围的柏油路上,两辆没有任何特殊标志、挂着普通黑色牌照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衫,没有带任何警卫排,只有内卫局局长陈默穿着便装跟在身后。
他们顺着林荫道,走进了操场的边缘。
这里的灯光很暗,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掌控着整个亚洲大洋的最高决策者,就站在人群的后方。
李枭看着前方那道由防暴盾牌组成的钢铁防线,又看了看那些群情激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大学生。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砸断电源的自制木头音箱上。
“陈默。你的人反应速度很快。”李枭的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听不出喜怒。
陈默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今晚有一场学生聚集,但他没想到基层分局会直接动用防暴大队进行暴力驱散。
“委员长,这是基层值班干部的条件反射。在他们的条例中,这种无序的大规模聚集就是潜在的暴乱。我立刻下令让他们撤离。”陈默紧张地说道。
“不急。”李枭抬起手,制止了陈默。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与内卫士兵对峙的年轻学生。
“这些孩子,没有见过炸弹在身边爆炸,没有挨过饿。”
李枭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深邃的宏观视角。
“他们不需要像我们当年那样,为了多换取一吨钢铁,把牙齿咬碎往肚子里咽。”
“大西北的重工业,就像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我们在过去三十年里,把所有的燃料和压力都用在了打造坚硬的金属外壳上。那是为了抵抗外面那些试图砸碎我们的超级大国。”
“现在,这层外壳已经足够坚硬了。任何外部的导弹和航母都无法击穿它。”
李枭指着那些挥舞着拳头的学生。
“但是,高压锅不能永远密封。内部积累的富余能量,如果没有一个释放的阀门,迟早会在内部引发灾难性的结构应力断裂。”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在吃饱穿暖之后,发泄一下过剩的荷尔蒙。他们自己用废铁攒出扩音器,听几首吵闹的歌曲。这会摧毁我们的核弹发射井吗?会影响我们的机床精度吗?”
陈默摇了摇头。
“不会。委员长。”
“那为什么要用盾牌和警棍去对付他们?”
李枭转过身,看着陈默。
“一台成熟的国家机器,不仅要有碾碎敌人的履带,还要有能够容纳这些微小噪音的减震器。”
“如果连几首破吉他弹的歌都容不下,那大西北这个政权,就真的是一台毫无弹性和生机的死铁疙瘩了。”
李枭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让你的人撤下来。”
“告诉那个值班长,把砸断的电线赔给人家。以后这种校园里的自发活动,只要没有打出反政府的标语,没有发生打砸抢烧的实质性破坏,内卫局和公安局,不准跨过校门半步。”
陈默立正,低声领命。
“是,委员长。”
两分钟后。
在操场上,正准备下达强行驱散命令的分局值班长,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了最高优先级的加密呼叫。
听到对讲机里传出的简短指令,值班长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放下对讲机,看着面前那些依然毫不退缩的大学生。
在经历了长达五秒钟的沉默后。
值班长收起了手中的警棍。
“全体解除防御阵型!向后转,目标卡车,跑步走!”
随着一声令下。
上百名内卫士兵瞬间收起盾牌,如同潮水般退去。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登上了卡车。
几辆运兵车发动引擎,调转车头,驶出了西京大学的校门,消失在夜色中。
操场上的大学生们愣住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台看似要碾碎他们的暴力机器,会突然自行停止运转并撤离。
王磊看着地上那根被砸断的电源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聚集在周围的同学们。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疑惑、庆幸和释放的欢呼声。
在操场外围的林荫道上。
李枭看着卡车驶离,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向着红旗轿车走去。
“委员长,社会风气的松动,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可控的西方文化输入。”陈默跟在后面,依然保持着职业的警惕。
李枭拉开车门。
“西方文化?几盘塑料磁带和几条喇叭裤,改变不了黄土高原的底色。”
李枭坐进车内,目光看着窗外这座霓虹灯正在逐渐亮起的庞大城市。
“当我们的卫星在太空中飞行,当我们的核潜艇在大洋深处巡航。这个国家就已经拥有了绝对的文化自信底盘。”
“让风吹进来吧。骨骼已经用钢铁铸成,现在,是时候让它长出更加丰满多元的血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