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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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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0章 南下 (第2/2页)

车车队在这些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运送着钢筋、水泥和砖块。

    几百台高耸的塔吊在远处的工地上运转。轰鸣的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节奏声。

    这就是大西北在南方海岸线上刚刚画出的那个圈。它还处于疯狂的基础设施建设阶段。

    陈建扛着行李,跟着人流顺着一条土路向前走。

    走了大约两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道令人感到压抑的屏障。

    那是一道高达三米、由粗大的水泥柱和多层高强度带刺铁丝网构成的隔离墙。铁丝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翻过山丘,跨过河流。

    在铁丝网的顶部,每隔一百米就设立着一个高耸的探照灯塔和了望哨所。

    这道被称为“二线关”的铁丝网,将特区与内陆进行了绝对的隔绝。

    在铁丝网的中央,是一个庞大的边防检查站。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边防武警站在通道两侧,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通过关卡的人。

    人群在这里排起了长长的几条队伍。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陈建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人接受检查。

    边防武警不仅仔细核对通行证上的照片和印章,还会打开每一个人的行李进行翻找。

    “通行证过期了,退回去!”一名武警将一张证件扔回给一个中年男人。

    “同志,通融一下吧,我大老远跑过来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

    “退后!这是规定!”武警端平了手中的半自动步枪,眼神冷厉。中年男人只能绝望地扛起行李,转身往回走。

    轮到陈建了。

    他紧张地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通行证递了过去。

    武警接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一下防伪暗记,然后看了看陈建的脸。

    “老家是哪里的?”

    “陕南的。”陈建回答。

    “包里装的什么?”

    “就几件换洗的干活衣服,还有一把自带的扳手。”陈建打开蛇皮袋。

    武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袋子里翻了翻,确认没有违禁品后,在通行证上重重地盖下了一个红色的放行章。

    “过去吧。到了里面遵守特区的规矩。”

    陈建接过通行证,迈步走过了那道沉重的铁栅栏门。

    当他踏入铁丝网内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跨入了一个完全不同运转逻辑的平行世界。

    特区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味、柴油的尾气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气息。

    陈建按照同乡信里留下的地址,在一片刚刚建成的简易厂房区找到了他。

    同乡名叫刘强,此时正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背心,在一个露天的水龙头下洗着饭盒。

    “建子!你可算来了!”刘强看到陈建,高兴地扔下饭盒跑了过来。

    “强哥,这地方怎么全是泥巴路,连个像样的百货大楼都没有。”陈建看着周围简陋的环境,有些落差。

    刘强擦了擦手,拍了拍陈建的肩膀。

    “你懂什么。百货大楼那是花钱的地方,这里是挣钱的地方。你看到那些刚盖好的铁皮厂房没有?里面全是香港和外面进来的流水线。”

    刘强带着陈建来到了一座大型厂房前。

    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华星电子组装二厂”。

    “这家厂接的全是外面的收音机和电风扇订单。计件工资。我带你去人事科报名,只要你手脚麻利,明天就能上工。”

    陈建顺利地办完了入厂手续。厂里没有给他分配什么职工宿舍,只给了他一个床位票。那是厂房后面用预制板临时搭建的大通铺,一个房间里挤着二十个上下铺,四十号人睡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六点。

    刺耳的电铃声在厂区内响起。

    陈建跟着刘强,随着几千名工人涌入巨大的装配车间。

    车间内部的景象让陈建这个在内地国营厂干了几年的人感到极度的不适应。

    这里没有车间主任在开工前组织读报学习,也没有挂在墙上的各种标语。

    几条长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在车间中央匀速运转。

    传送带两侧,密密麻麻地坐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每个工位上都摆放着成堆的电子元器件和塑料外壳。

    “建子,你的工位在这里。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扬声器和变压器用螺丝固定在这个底座上。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刘强将陈建带到一个工位前,简单地演示了一遍。

    “一天要规定干多少个?”陈建习惯性地问。

    “没有规定。”旁边的一个领班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南方沿海特征。

    “特区的规矩很简单。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你固定一个底座,算你一分钱。你一天能固定一千个,你就挣十块钱。你一天固定两千个,你就挣二十块。上不封顶。每个月底结账,发现次品直接扣钱。”

    领班敲了敲桌子。

    “在这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机器一开,除了上厕所,谁也不许停。”

    上午七点。传送带启动。

    车间里瞬间被机械的运转声、电动螺丝刀的尖啸声所淹没。

    没有人在聊天,没有人在喝茶。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传送带上移动的底座,双手如同机械臂一样飞速运转。

    陈建拿起一个扬声器,对准底座的孔位,拿起电动螺丝刀。

    “呲——”

    四颗螺丝在几秒钟内被打紧。

    他将底座推回传送带,立刻抓起下一个。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陈建还觉得这种工作很轻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复单一的动作开始让他的肌肉产生严重的疲劳。

    四个小时后。陈建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因为连续按压电动螺丝刀的开关而变得僵硬。

    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活动活动脖子。

    但他抬起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但她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组装部件,根本没有任何停顿。

    陈建转头看向刘强。刘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动作机械而精准。

    在这种完全由金钱和计件定额驱动的环境下,没有任何人会偷懒。因为你停下一分钟,就意味着你看着属于自己的钱从传送带上溜走。

    中午十二点。吃饭的铃声响起。

    传送带停止。

    工人们像散了架一样瘫靠在椅子上。

    食堂的饭菜需要自己花钱买。陈建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回锅肉。

    这里的肉价比内地贵,但分量很足。

    “强哥,这强度也太大了。在老家,干这种活儿半天就能休息了。”陈建一边扒饭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

    刘强咽下一大口肉,笑了笑。

    “累是累。但你想想,你今天上午干了多少个?”

    陈建回忆了一下工位上的计数器。

    “大概有八百个吧。”

    “八百个,就是八块钱。你一上午挣的钱,抵得上在老家工厂干好几天的。你算算这个账,还觉得累吗?”

    陈建愣住了。

    在内地的国营厂,他一个月的死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块钱。而在这里,他半天就挣了八块钱。如果保持这个速度,一个月下来……

    陈建的大脑迅速进行着简单的算术。得出的数字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下午的传送带再次启动时。

    陈建没有再感到疲劳。他看着传送带上那些塑料底座,仿佛看到的是一张张正在向他招手的钞票。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螺丝刀的声音在他的工位上变得更加密集。

    晚上八点,下班铃声响起。

    陈建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他的双手微微发抖,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三遍,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他看了一眼计数器。

    两千一百个。

    二十一块钱。

    这是他来到特区的第一天。他用纯粹的体力消耗,换取了实实在在的、超出常识的经济回报。

    回到那个拥挤闷热的四十人大通铺。

    没有洗澡的淋浴,几十个男人光着膀子,用脸盆接自来水在走廊里冲凉。宿舍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陈建躺在硬木板床上,听着周围工友们因为疲劳而发出的沉重呼噜声。

    他没有抱怨住宿环境的恶劣。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激烈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适应老家那种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了。在这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特区里,空气中有一种让人疯狂的物质魔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个月后,发工资的那天。

    工厂的财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龙。

    陈建拿着自己的工牌,走到窗口。

    财务人员核对了他的计件记录和次品扣除后,从抽屉里数出了一大叠崭新的西北票,递给了他。

    六百三十五元。

    陈建握着这叠厚厚的钞票,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老家,即使是厂里的八级老钳工,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他把钱死死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好。

    在这个特区里,像陈建这样的人有几十万。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的内陆省份。他们抛弃了安逸和铁饭碗,忍受着恶劣的居住环境和超高强度的流水线压榨。

    他们就像无数个不知疲倦的微小马达。在金钱的直接刺激下,释放出恐怖的劳动效能。

    而这些马达汇聚在一起,产生了足以震撼世界的庞大轻工业产能。

    在这家电子厂的仓库外。

    每天都有几十辆重型集装箱卡车排队等候。

    那些被陈建他们日夜不停组装出来的收音机、电风扇、电子表,被成箱成箱地装入集装箱。

    卡车拉着这些集装箱,驶出厂区,驶向十几公里外的深水盐田港。

    在港口的码头上。

    数十台巨大的龙门起重机日夜不停地运转。将这些装满中国廉价轻工业品的集装箱,稳稳地吊装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万吨级远洋货轮上。

    这些货轮拉响汽笛,驶向欧洲、北美和东南亚。

    在国外的百货商场里。

    这些商品以极低的价格和过硬的质量,迅速击垮了当地的竞争对手。消费者们惊讶于这些来自东方的商品种类之丰富、价格之低廉。

    大量的外汇——美元、英镑、马克,顺着国际结算网络,源源不断地回流到大西北的中央银行账户中。

    西京政务院。

    叶清璇将最新的特区出口创汇报表放在李枭的办公桌上。

    报表上的外汇收入曲线,呈现出一条陡峭的、直刺苍穹的抛物线。

    “委员长,特区设立半年来。我们的轻工业出口总额翻了三倍。”叶清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枭站在巨大的亚洲沙盘前。

    他看着沙盘上,北方那密集的高炉群和重兵防守的基地,以及南方海岸线上那个正在疯狂向外吞吐货物的狭长特区。

    “这就是双引擎。”

    李枭的目光深邃而冷酷。

    “北方维持骨骼的坚硬,保证没有任何人敢对我们动用武力。”

    “南方通过铁丝网的隔离,释放人性的贪婪和对财富的渴望。将他们变成流水线上最高效的生物齿轮。去全世界的市场里,为大西北咬回我们需要的所有养分。”

    “特区不仅是一个经济实验场。”

    李枭转过身,看着叶清璇。

    “它是我们在和平年代,向全世界发动的一场无声的物流战争。当全世界的平民都离不开我们生产的收音机和衣服时。我们不需要开炮,就能掐住他们经济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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