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独行三十载,赵道霆的上界执念 (第2/2页)
辰安刚在圣朝大典章程上落下最后一道朱批。
“朝廷这些事,什么时候能上正轨?”
赵辰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话问得太随意了。
随意到不像是在问朝政,倒像是在问一锅药什么时候熬好,熬好了他就能端着走人。
赵辰安抬头看他。
“你又想跑?”
赵道霆挑了挑眉。
“什么叫跑?”
赵辰安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父皇,你现在这语气,跟当年把大周帝位丢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鼎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几卷圣朝大典的仪注,听见这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没敢插嘴。
这种时候,最好当自己不存在。
赵辰安也没让他退。
有些事,赵鼎迟早要知道。
尤其是赵道霆这老狐狸一旦真走,大周这摊子,赵鼎必然要接一大块。
赵道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圣朝大典办完,落尘宗旧地理顺,朝廷上下新旧官制过一遍,大概多久?”
赵辰安盯着他看了几息。
完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老东西已经把时间算好了。
赵辰安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把现在大周的摊子过了一遍。
圣朝大典,腊月初八。
大典之后,各方宗门来使要安置,离火宗、混元宗、春秋商行都要回礼,落尘宗旧疆域要正式入册,三条灵石矿脉要归入国库,降俘要分流,军部也要换防。
再加上圣朝立国之后,国运法度也要重定。
这些事压下来,不是一句“朕准了”就能解决。
可要说一直乱下去,也不至于。
赵鼎已经把前面最麻烦的几刀砍下去了,内阁和六部也不是摆设。
只要大典不出乱子,两三个月,朝廷应该能稳住第一口气。
“快的话,两个月。”
赵辰安道:“稳一点,三个月。”
赵道霆点了点头。
“那我三个月后走。”
御书房里没人说话。
赵鼎握着玉简的手指紧了紧,又很快松开。
赵辰安反倒笑了一声。
“去上界?”
赵道霆看他。
“嗯。”
赵辰安本来有一堆话想骂。
比如你这修为去了上界能不能站稳,比如大周刚晋圣朝你就走是不是太不靠谱,比如你这当爹的到底有没有一点太上皇的自觉。
可话到嘴边,全压回去了。
没必要。
赵道霆不是赵霄,也不是赵澜玉。训两句就能改主意。
这老东西真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比谁都硬。
当年他能把皇位让出来,就说明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着。
只是以前大周弱,赵辰安弱,他不能走。
现在大周要成圣朝了。
赵辰安也斩了百世道人。
所以他终于等不下去了。
赵辰安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你知道她在上界哪里吗?”
赵道霆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
可赵辰安看见了。
他心里有点堵。
父子俩有时候太像,坏处就是谁也骗不了谁。
“不知道。”
赵道霆把茶盏放回去。
“去了再找。”
赵辰安看了他很久。
“你把大周交给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急。”
赵道霆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平时。
平时他笑,总带着点算计,像下一句话就要把人坑进沟里。
这次没有。
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
“我等你登基,等你站稳,等你入混元宗,等你回来,等你灭落尘宗,等你把大周推到圣朝大典。”
赵道霆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
“辰安,我等到现在,已经不能再等了。”
赵辰安喉咙里的话一下堵住。
这话太直。
直得不像赵道霆。
可也正因为直,赵辰安才知道劝不动了。
一个人能把想见的人压在心里几十年,还能笑着演皇帝,演父亲,演太上皇,这本来就够狠了。
现在他说不能再等,那就是真的不能再等。
赵辰安忽然想起自己在青溪城外等九灵儿那三天。
只是三天,他都觉得心口发堵。
而赵道霆等了多少年?
从他三岁到现在。
完了。
这事不能细想。
一细想,他这个当儿子的骂不出口。
赵辰安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跟你一起去。”
赵道霆看了他一眼。
“圣朝刚立,你走得开?”
“走不开也得走。”
赵辰安道:“你一个人去上界,我不放心。”
赵道霆啧了一声。
“朕当年也是杀出来的。”
赵辰安抬眼。
“你现在不是朕。”
赵道霆被噎了一下。
赵鼎低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很好。
这小子想笑。
赵辰安瞥了他一眼。
赵鼎立刻站直,脸上又恢复那副稳得让人牙疼的样子。
赵道霆看着父子俩,忽然也笑了。
“行,等三个月后再说。”
赵辰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赵道霆喝完茶,忽然把杯子放下。
“辰安。”
赵辰安抬头。
这声叫得有点不对。
不是陛下,不是臭小子,也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弄的语气。
赵道霆很少这样叫他。
赵辰安心里那半口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你娘当年走的时候,你才三岁。”
赵道霆看着他。
“你恨她吗?”
御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鼎这次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辰安没有立刻回答。
三岁。
这两个字其实很虚。
他对那个女人的记忆不多。
更多的,是宫里那些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赵道霆偶尔喝醉后看向远处的眼神,是自己小时候问一句“母妃去哪了”之后,所有人突然闭嘴的场面。
后来他长大了,也就不问了。
再后来,他成了魏王,成了废物皇子,所有人都觉得他活得潇洒。
其实也还行。
赵道霆给了他足够多的放纵和宠爱,多到很多皇子嫉妒得眼红。
可母亲这个位置,空就是空。
不是宠爱能填满的。
赵辰安小时候恨过吗?
恨过。
怎么可能没恨过。
别人的母妃会替他们整理衣袍,会在宫宴上替他们说话,会在他们犯错之后又骂又护。
他没有。
他只有一个忙着跟朝臣斗、跟宗门斗、跟天下斗的父皇。
赵道霆对他很好。
可再好,也不能变成母亲。
赵辰安低头看着案上的朱批,忽然笑了一下。
“恨过。”
赵道霆没说话。
赵辰安继续道:“小时候恨。尤其是我不能修炼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废物,我就在想,她要是在,至少能替我骂两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可这是实话。
那时候他不想要什么大道,也不想要什么帝位。
他只是想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儿子不是废物。
后来赵道霆说了很多次。
可父亲说,和母亲说,不一样。
赵辰安手指慢慢敲着案边。
“后来不恨了。”
赵道霆点了点头走出御书房,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些。